中环陆羽茶室的包厢里，檀香混着普洱的陈香，落在酸枝木的八仙桌上。
几样精致的粤式点心摆了半桌，虾饺皮薄得透亮，叉烧包冒着热气。
张鑫严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脸上带着笑意，看向对面的李东来。
“东来啊，这次我得替阿桀谢谢你。” 他放下茶杯，语气诚恳，“那孩子性子倔，遇上事也不肯张嘴。要不是你提点他找上门来，我都不知道他在嘉禾受了这么大委屈。”
前几天李连桀登门拜访，虽有几分尴尬，却也把前因后果都说了。
张鑫严念着旧情，当天就约了周文怀喝茶。
银都的面子摆在这，两地合拍的生意越来越多，周文怀也不想撕破脸，没几天就松了口 —— 尾款分期结清，证件归还，合约和平解除，算是体体面面解决了。
“张导客气了。” 李东来端起茶杯跟他碰了碰，语气随和，“大家都是内地出来的，在外打拼不容易，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再说李师傅功夫底子摆在那，埋没了可惜。”
“说得好！在外就得互相帮衬。” 张鑫严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是我矫情了，总觉得当年他走得突然，心里多少有点疙瘩。现在看他能有好去处，也算是好事。”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圈里的近况，从嘉禾的新片计划聊到永盛的赌片风潮。
茶过三巡，李东来话锋一转，落到了正题上：“张导，今天约您出来，除了李师傅的事，我还有件事想请教。我打算回内地拍部合拍片，不知道银都这边能不能搭个桥？”
“合拍片？”
张鑫严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茶杯都顿了顿，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当然可以！太可以了！什么题材？古装还是现代？你放心，只要不是太出格的，都能拍！实在不行，咱们先开机再补剧本都没问题！”
李东来愣了一下：“先拍后补？广电那边不会卡吗？”
“别人要卡，我们银都不用。” 张鑫严嘿嘿一笑，语气里带着点独有的底气，“我们虽然在香港注册，但根子是北京文化口的。”
“手里有三张独门牌：第一，剧本不用提前送广电预审，直接就能开机，拍完再补手续；第二，内地发行走直通车，不用层层审批；第三，内地的景地、演员、摄制队伍，我们一句话就能协调。”
他说的是实话。银都这些年靠内地拨款撑着，总不是长久之计，从上到下都憋着劲想做出点商业成绩。
去年《赌侠》在双南院线爆了四千八百万，不光院线赚得盆满钵满，连带着周边零食、广告、场地租赁都跟着涨，是银都头一回不靠上面救济就实现盈利的项目，让整个机构都看到了希望。
更重要的是，推动香港与内地影视合作，这是实打实的政绩。
之前找过不少香港导演，要么怕台湾封杀，要么嫌内地流程麻烦，没人愿意真金白银投大钱拍合拍片。
如今李东来主动提出来，张鑫严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打算拍《白蛇传》。” 李东来缓缓说出题材。
“《白蛇传》？” 张鑫严眼睛更亮了，一拍大腿，“那更没问题了！家喻户晓的民间传说，弘扬传统文化，谁也挑不出毛病。谁敢往怪力乱神上扯，那就是不懂传统文化！什么时候开机？”
传统神话题材最稳妥，既有群众基础，又不会踩红线，简直是为合拍片量身定做的。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这部片子拍出来，既能拿票房，又能当文化交流项目上报，一举两得。
“我打算前期先投五千万港币。” 李东来语气平静，像在说五百万一样轻松，“要是后期特效不够，再追加。”
“五千万？！” 张鑫严猛地抬头，差点被茶水呛到，“拍部电视剧要这么多钱？”
他印象里，内地拍一部古装电视剧，几百万人民币就顶天了。五千万港币，换算成人民币也有三千多万，这在九十年代初简直是天文数字。
“不只是电视剧。” 李东来笑了笑，说出了自己的盘算，“我打算按电影的规格拍，把白蛇的前因后果、前世今生都拍全了。”
“素材拍足了，后期剪出一部电视剧，再拆成两部电影 —— 一部讲前世缘起，叫《白蛇缘起》；一部讲今生情缘，叫《白蛇传?情》。”
“剧版铺口碑，影版冲票房，一鱼多吃。里面水漫金山这些大场面，要做大量特效，花钱的地方多。”
张鑫严彻底愣住了。
他做了几十年导演，拍过的片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听过这种玩法。
一套拍摄素材，既做电视剧又拆两部电影，等于花一份钱，出三份产品。听起来天马行空，可仔细一想，只要剧本扎实、素材拍得够细，居然真的可行。
“东来，你这脑子……” 他指着李东来，又惊又笑，“我真是服了。别人拍一部是一部，你倒好，拍一部顶三部。就不怕玩砸了？到时候剧不像剧，电影不像电影，漏洞百出，成本也收不住。”
“没事，都是小钱。” 李东来语气轻松，“我会让场务做好素材分类，卡点的剧情分开拍，景别、节奏都区分开，不会乱。就算真的有一部反响一般，另外两部也能回本，亏不了。”
他心里有数。《新白娘子传奇》再过两年就要火遍大江南北，说明这个题材的群众基础牢不可破。他提前出手，用更高的制作规格、更炫的特效抢占市场，不管是剧版还是影版，都稳赚不赔。
张鑫严盯着他看了几秒，见他神色笃定，不像是随口说说，心里也有了决断。
他沉吟片刻，直接报出了合作方案：“既然你这么有魄力，我也不跟你玩虚的。这部戏，银都机构拿 7% 的纯利润，算是发行服务费和牌照资源分红；再拉上浙江电影制片厂，他们拿 8%，负责出厂标、协调西湖的取景地、调配内地的演员资源。剩下 85% 全是你的。”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所有营收优先冲抵总成本，也就是你先全额收回五千万投资本金。本金全部回本之后，我们三方再按比例分纯利润。银都和浙影厂只分利润，不承担任何拍摄亏损。东来，你觉得怎么样？”
李东来心里暗赞一声老狐狸会做人。
这个条件看似银都和浙影厂空手套白狼，实则非常厚道。牌照、取景、内地发行渠道，这些都是拿钱买不到的资源；而且优先回本，等于把风险全留给了自己，银都只赚不赔，但也不贪多，7% 加 8% 的分成比例，在合拍片里已经算是极低的了。
说白了，张鑫严要的不是赚多少钱，是一个成功的合拍片样板，是一份能往上交的漂亮政绩。
“张导大气，有格局。” 李东来端起茶杯，“就按您说的来。合作愉快。”
“痛快！” 张鑫严哈哈大笑，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我干了，你随意！”
“哎，别介。” 李东来笑着抿了一口，“我下午还得回公司处理事，就你干了，我随意。”
“你小子，滑头。” 张鑫严指着他笑骂，也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