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 年的台北,午后的阳光透过仁爱路的凤凰木,在人行道上投下斑驳的碎影。
林冬松攥着听筒站在民歌西餐厅里,听见话筒里王芙信清晰的声音 ——“林先生您好,我们老板很看好您的作品,额外追加两万台币创作补贴,款项一个星期后就会汇到您账户”,他挂了电话,傻呵呵地笑了快五分钟。
他上个月刚从马祖文工队退伍,背着一把旧贝斯在各个民歌西餐厅跑场,日子过得紧巴巴。
那首《今夜你会不会来》的旋律是他蹲在军营宿舍走廊上写的,投了好几家唱片公司,要么石沉大海,要么开价低得可怜。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寄去香港东方传媒,本以为能卖几千台币救急就不错,没想到前后加起来拿了三万多。
三万多台币,够他付三个月房租,还能换把新的贝斯弦。
他转身就跑去附近的传呼台,给几个圈里的朋友挨个发 call:“晚上七点,忠孝东路民歌西餐厅,我请客!”
晚上七点的民歌西餐厅,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咖啡香,台上有人抱着吉他唱着校园民歌,台下三三两两坐着客人。
林冬松点了一桌子卤味、盐酥鸡,还有半打台湾啤酒,等着朋友们过来。
最先到的是薛忠名和黄大军。
薛忠名是宝丽金的制作人,戴副细框眼镜,说话温文尔雅。
黄大军是飞碟的编曲,常年跟齐勤合作,留着半长的头发,性格爽朗得很。两人都是林冬松跑场时认识的前辈,平时没少照顾他。
“东岭,可以啊!” 黄大军拉开椅子坐下,抓起一串盐酥鸡就咬,含糊不清地说,“刚退伍就发财了?你不是天天喊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吗?该不会是骗我们过来买单吧?先说好了,我兜里可没钱,大不了留这儿给老板洗碗抵账。”
薛忠名笑着推了他一把:“你别吓唬人。东岭,是不是接到大编曲活了?”
林冬松给两人倒上啤酒,笑得一脸憨厚:“哪有什么大活,就是我之前写的那首纯音乐曲子,卖出去了。”
“卖了?哪家公司收的?” 薛忠名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我之前还帮你问过宝丽金的选歌会,他们说旋律太柔了,不适合当下的市场,没要。我还正想着过阵子再帮你问问别家呢。”
“是香港的东方传媒,李东来的公司。” 林冬松挠了挠头,实话实说。
“噗 ——”
黄大军刚喝进去的啤酒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忙放下酒杯压低声音:“东岭你疯了?你不知道当局现在在软封杀李东来吗?你卖歌给他,就不怕被盯上?”
“哎,你别吓他。” 薛忠名摆了摆手,语气很无奈,“哪有那么严重。当局也就管管电视台和电台,不让主动播他的歌,音像店该卖还是卖,民间该听还是听。”
“再说了,人家只是去内地春晚唱了首歌,姜玉恒、谭阿伦不也去过?偏偏揪着最红的那个不放,说穿了就是小气。”
黄大军撇撇嘴,也觉得这事离谱:“可不是嘛!双标得很。”
他说着忽然注意到林冬松嘴角快咧到耳根了,话锋一转,“看你乐成这样,卖了不少钱吧?总不能就几千块吧?”
林冬松嘿嘿笑着,伸出一根手指:“一开始卖了一万多台币,刚才下午,东方传媒又补了我两万。说是老板听了 demo 觉得好,给的创作补贴。前后加起来三万多。”
“噗 ——”
这回两人一起喷了酒,桌上的卤味盘子都溅上了酒沫。
“三万?!” 黄大军眼睛瞪得溜圆,“他疯了吧?素人创作者卖一首纯曲,行情顶天了大几千台币,没词没编曲的,他给三万?李东来这是不懂行情,还是钱太多烧得慌?”
薛忠名到底是制作人,见多识广,愣了几秒就反应过来,摇摇头苦笑:“他不是不懂,是向来就这么大气。你忘了去年?他找卢冬尼、程少琪、项雪怀这帮香港顶级填词人合作,每首歌直接开三万港币买断。”
“三万港币?!” 黄大军倒吸一口凉气,“那些人的行情,撑死了一万港币一首就不错了!他直接翻三倍?”
“所以说人家能红遍亚洲,不是没道理的。” 薛忠名端起啤酒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做事敞亮,不抠创作者的那点钱。换别家公司,素人的稿子压价压到骨头里,他倒好,还主动加钱。”
“可不是嘛!” 林冬松用力点头,一脸认真,“以后我再有好歌,第一个就寄给东方传媒。给的钱多,还不瞎改曲子,比这边的公司痛快多了。”
薛忠名没说话,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林冬松这首曲子,他当初就觉得有火的潜质,可宝丽金选歌会那帮人眼里只有快歌舞曲,慢歌一律打回。
自己公司看不上的东西,被李东来当个宝,还加价收了,说出去都有点丢人。
他索性也懒得上报了,反正报上去也是压仓库,倒不如让曲子找个好归宿。等自己有空写两首抒情慢歌,也寄去香港试试。
三人正聊着,餐厅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着浅色衬衫,手里抱着个公文包。
薛忠名抬头一看,笑着招手:“治评?这么巧,过来坐!”
来人正是周治评,宝丽金的制作主管,也是圈内有名的创作人,去年刚发了《青梅竹马》,口碑极好。
他看见薛忠名也笑了,走过来拉开椅子:“刚跟客户谈完事情,过来吃点东西。这位是?”
“给你介绍一下。” 薛忠铭依次指了指,“黄大军,飞碟的编曲大师;林冬松,新锐音乐人,贝斯玩得特别好。这是周治评,我们公司的制作主管,写歌厉害着呢。”
几人握手寒暄,刚坐下没两分钟,门口又进来一个人。
黄大军眼尖,立刻喊:“耀钏!这边!一个人吃饭多没意思,过来一起!”
陈耀钏听见声音转过头,看见是他们,笑着走了过来。他也是飞碟的创作人,年纪轻轻,写了不少好歌,只是在公司里没什么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