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藤社长看到报纸，嗤笑一声扔到一边：“站着说话不腰疼。他们大厂家大业大，银行追着给钱，当然不急。我们这些小厂子，再过俩月都要破产了，不找出路，难道等着他们赏饭吃？”
“就是！” 旁边的村上社长点头，“说什么根基不根基的，我们活不下去的时候，也没见他们拉一把。现在要走了，倒拿‘国家利益’压人。晚了！”
上班族们更不当回事。
铃木跟同事聊天时笑道：“这些专家除了会喊口号，还会干什么？之前说股市三万点是起点，结果跌到两万多；说房价永远涨，结果跌了三成。他们的话要是能信，我早就发财了。”
“就是，” 渡边撇撇嘴，“反正亏的是我自己的钱，又不花他们的。试三个月，不行就回来，能亏多少？总比在公司等着裁员强。”
越是保守派反对，大家反倒越觉得李东来说的是真话。
毕竟，劝你留在坑里等死的人，未必安了好心；指给你一条生路的人，才没必要骗你。
。。。
民间热潮汹涌，官方的日本贸易振兴机构（JEtRo）最先被 “淹没”。
JEtRo 是日本政府全资的对外经贸服务机构，各市县都有办事处，免费提供海外投资咨询、政策翻译、考察对接。
往常中国投资窗口门可罗雀，一天接待不了三两个人，直播过后的第二天一早，门口居然排起了长队。
东京办事处的办事员山本刚上班，就被大厅里的阵仗吓了一跳。
三四十个西装革履的中年人挤在咨询台前，手里拿着笔记本，七嘴八舌地问：
“同志，上海的厂房租金真的那么便宜吗？”
“中文翻译能帮忙对接吗？我们不会中文。”
“考察团怎么报名？下周有团吗？”
山本忙得满头大汗，一边翻资料一边喊：“大家别急，排队！排队！资料都有，人人有份！”
他心里暗暗吃惊。之前 JEtRo 也推广过中国投资，响应者寥寥无几，大家都觉得中国穷、基础设施差，不值得去。结果就因为一个歌手在节目里说了几句话，居然来了这么多人。
更让大家惊喜的是，JEtRo 给出的官方数据，比李东来说的还要低。
“上海浦东开发区，标准厂房租金大概 8 到 25 元人民币每平每月，换算成日元大概 1600 到 5000 日元。”
办事员指着手册上的数字，“熟练工月薪大概 500 到 800 人民币，也就是一万到一万六千日元。开发区还有三免两减半的税收优惠，前三年免企业所得税。”
“这么低？！”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叹。
本来大家还半信半疑，觉得李东来可能说低了，没想到官方数据更夸张。
“那…… 外汇汇出方便吗？” 有人问。
“合法经营、完税之后，利润可以正常汇出。” 办事员点点头，“我们有全套的流程手册，包括外资注册、厂房租赁、工人招聘、报税流程，都有中文翻译版本，大家可以免费拿。实地考察团每个月都有，现在报名的话，下月初就能走。”
当天，JEtRo 东京办事处的资料被领空了三次，考察团报名人数直接破百，还在不停增加。
地方办事处也一样。大阪、名古屋、九州的 JEtRo 窗口全被挤爆，咨询电话响个不停，工作人员加班到深夜，嗓子都哑了。
不少贸易公司闻风而动，火速推出 “上海建厂一站式代办套餐”，从公司注册、厂房租赁、工人招募到样品试产，全包服务，报价从几十万到上百万日元不等，咨询电话接到手软。
。。。
地方中小银行最先反应过来。
琦玉县的一家地方银行，行长看着手里的坏账报表愁得睡不着 —— 辖区里十几家中小工厂都快破产了，贷款收不回来，全是坏账。
直播过后，好几个厂长找上门，想申请贷款去上海试产。
行长连夜开会，第二天就推出了 “海外试产专项小额贷款”：额度五百万到两千万日元，期限一年，利息优惠，专门支持企业去上海做样品测试。
“总比企业直接破产强。” 行长在会上说，“给他们一笔钱，试成了，能慢慢还贷款；试败了，也就亏几百万，总比几千万贷款全坏账好。”
不少地方中小银行都跟上了，纷纷推出类似产品。与其逼死企业颗粒无收，不如放一笔小钱赌一把，怎么算都划算。
可大型都市银行依旧保守。
三菱、三井等大银行不仅不放贷，反而进一步收紧了本土制造业的贷款审批，要求追加抵押物。这反倒逼得更多中小企业走投无路，只能咬牙出海找生路。
最慌的还是通产省。
作为主管产业的政府部门，眼看着中小企业一窝蜂往中国跑，官员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不行，不能这么无序外流！” 产业局的课长拍着桌子，“低端加工都走了，本土产业链就断了！”
紧急会议开了一整夜，最终拿出两套方案：
第一套是 “留”：出台本土中小企业补贴政策，降低厂房租金、减免用工税负，试图把企业留在国内。
第二套是 “疏”：放宽海外投资扶持政策，规范赴华建厂流程，由 JEtRo 统一对接，避免企业无序流失、踩坑受骗。
方案还没落地，关东、关西的地方政府先慌了，纷纷推出 “挽留政策”：厂房租金减免三成、用工补贴每人每月五万日元、低息创业贷款…… 五花八门，力度一个比一个大。
可效果微乎其微。
人力成本的差距是十倍，土地成本是十几倍，就算减免三成租金，跟上海比还是天差地别。
这点补贴，顶多延缓几个月，根本挡不住出海的浪潮。
有经济学者在报纸上叹气：“成本差距是刚性的，靠补贴补不上。产业转移是大势，不是一个歌手几句话就能煽动的，他只是捅破了那层窗户纸而已。”
。。。
一周后，第一批赴沪考察团从成田机场出发。
佐藤社长背着双肩包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 JEtRo 的手册，眼神里有忐忑，更有期待。
身边站着村上社长、田中厂长，都是商会里的熟人，大家互相打气。
“听说浦东现在到处都是工地，发展很快。”
“先去看看厂房，再问问工人工资，合适就定下来。”
“好歹试一把，总比在家等死强。”
候机厅里，还有不少像铃木那样的上班族，三五成群，手里拿着资料，小声讨论着创业计划。
没人知道这趟旅程结果如何，没人知道去了上海能不能站稳脚跟。可他们都知道，留在日本，已经看不到希望了。泡沫碎了，神话破了，守着故土熬下去，只会慢慢沉下去。
没人再去理会保守媒体的唱衰，也没人在意大企业协会的批评。
日子是自己的，活路是自己找的。
他们都记得那个香港歌手在直播里说的话 —— 先试三个月，不行就回来，损失不大。
赌赢了，就是新生；赌输了，大不了从头再来。
飞机缓缓滑行，冲上云霄，向着西边的方向飞去。
窗外云海翻涌，东京的轮廓渐渐变小。
没人能想到，一场午间娱乐综艺的随口建言，会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日本制造业激起千层浪，推动了浩浩荡荡的产业转移浪潮。
更没人能想到，这个 19 岁的歌手，不经意间的几句话，会提前加速了那片东方土地的工业化进程。
属于上海的时代东风，就这么借着一场娱乐直播，悄无声息地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