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直播结束的当天下午，东京都中小企业协会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烟雾缭绕。
长桌旁坐满了穿西装的中小企业主，大多是做注塑、五金、精密加工的厂长，个个面色憔悴，眼底青黑。
过去半年，日经指数从三万八千点跌跌撞撞往下掉，他们抵押的厂房、股票大幅缩水，银行紧跟着抽贷，再加上日元持续升值打击出口，人工、厂房成本居高不下，几十上百人的小工厂说垮就垮。
桌上摊着十几份今天的报纸，文娱版印着李东来和中森名菜的绯闻，财经版却破天荒登了直播里的对话摘要 ——《香港歌手建言：赴沪建厂降成本》。
“佐藤，你怎么看？” 说话的是五金厂的田社长，指尖夹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你那注塑厂，上个月银行已经催了三次还款了吧？”
佐藤社长就是直播里那个想跳楼的中年男人。此刻他坐在长桌末尾，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纸，上面写着 “上海 人工 3 万日元 / 月 厂房 6000 日元 /㎡”，字写得歪歪扭扭，是他直播时手抖着记下来的。
“我打算去看看。” 他抬起头，眼里红血丝还没退，却多了点光，“横竖都是死，试一把总比跳楼强。李东来君说得对，先租个小车间，带两个师傅过去，三个月试产，不行就回来，亏不了多少钱。”
“可中国那么远，语言不通，政策也不懂……” 旁边做电子配件的厂长犹豫道，“万一被骗了怎么办？”
“骗能骗什么？” 佐藤苦笑一声，“我现在厂子都快没了，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台注塑机，总不能把我人扣下吧？再说了，人家大明星犯得着骗我这点钱？人家一场演唱会赚的，比我厂子十年利润都多。”
这话一出，满屋子人都沉默了。
是啊，李东来是什么人？红遍亚洲的巨星，身家亿万，犯得着编瞎话骗他们这些濒临破产的小老板？图什么？
“再说了，” 佐藤又补了句，“他是中国人，自家什么情况他不比我们清楚？换成本土的专家，天天跟我们说‘经济很快回暖’，结果呢？股市跌了一年了，回暖在哪？外人说的话，反而比自己人实在。”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这两年，官方媒体、行业专家天天喊 “泡沫只是暂时调整”“长期向好”，结果房价跌了、股市崩了、银行抽贷了，没人跟他们说真话。
反倒是一个香港来的歌手，在娱乐节目里说了几句实在话，像一道光劈进了黑漆漆的死胡同。
“我看行！” 做塑料模具的村上社长一拍桌子，“我厂子也撑不了俩月了，与其在这儿等死，不如去上海闯闯。商会能不能组织个考察团？大家一块儿去，互相有个照应。”
“对！组织考察团！”
“也算我一个！”
“我也去！大不了亏点路费，总比在这儿等死强！”
众人七嘴八舌，越说越激动。
原本死气沉沉的会议室，竟慢慢生出点活气来。
会长当即拍板，连夜整理报名名单，联系中国驻日使馆对接，第一批考察团下周就出发。
散会的时候，佐藤走在最后，抬头看了眼东京的夜空。月亮藏在云里，灰蒙蒙的，可他心里却亮堂了不少。
活了四十年，他第一次觉得，天无绝人之路。
。。。
中小企业主动了心，普通上班族也没闲着。
当晚，东京很多居酒屋里，话题都绕不开 “上海建厂”。
在精密仪器公司上班的铃木，跟两个同事凑在居酒屋的小桌旁，面前摆着三杯生啤，聊得热火朝天。
“你们看今天中午的节目了吗？那个香港歌手说上海工人月薪才三万日元。” 铃木喝了口酒，压低声音，“我算了算，我们俩月薪加起来七十多万，在那边能雇二十个工人。”
“真的假的？” 同事田中瞪大眼，“三万日元？不到我们十分之一？那开个小厂子岂不是很便宜？”
“可不是嘛。” 另一个同事渡边点点头，“我表弟在贸易公司上班，说最近好多人咨询去上海开厂的事。我们仨凑点钱，买台二手机床运过去，雇几个人做精密小零件，接日本的订单，成本直接砍一半。”
铃木抿了口酒，心里盘算了一路。
他今年三十五岁，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天天加班到深夜，月薪到手才四十万日元，房贷压得喘不过气，最近公司还在传裁员。
本来以为这辈子就打工打到退休了，今天看完直播，心里那点念想忽然活了。
“试试也不是不行。” 他敲了敲桌子，“我们凑五百万日元，买两台二手机床，租个小车间，先让我老婆过去盯着，我们仨还在这边上班接订单。要是三个月试产成了，就辞职过去干；要是败了，也就亏个百八十万，大不了省吃俭用半年就还上了。”
“有道理！” 田中眼睛发亮，“总比一辈子打工强。万一成了，我们也是老板了！”
“就是！反正现在公司也不稳，哪天裁员还不知道呢。给自己留条后路总没错。”
三个人越聊越兴奋，啤酒一杯接一杯，连创业后的分工都商量好了。
居酒屋的老板路过，听见他们聊上海建厂，笑着插了句：“几位也聊这个啊？今晚来的客人，十个有八个在说这事。刚才还有一桌贸易公司的，说已经开始做‘上海建厂代办’业务了。”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原来不是他们异想天开，是所有人都在动心思。
这晚，东京无数个居酒屋里，都上演着同样的对话。
普通工薪族们盘算起手里的积蓄，算着成本和风险，眼神里既有忐忑，也有对未来的期待。
泡沫时代的 “终身雇佣” 神话已经碎了，既然打工保不住一辈子，不如赌一把，去海的另一边碰碰运气。
。。。
出海热潮来得又快又猛，自然有人坐不住。
日本制造业协会的会议室里，几位大型制造企业的高管脸色铁青。
会长渡边坐在主位，把报纸狠狠拍在桌上：“荒唐！一个唱歌的懂什么经济？公开煽动企业外迁，简直是胡闹！”
“就是！” 东芝的采购总监皱眉附和，“我们的零部件供应商，百分之七八十都是中小工厂。要是他们都搬去中国，我们的供应链怎么办？总不能零件都从中国运回来吧？工期、质量怎么保证？”
“低端加工都走了，本土制造业根基就空了。” 索尼的供应链负责人也叹气，“年轻人都去服务业，没人学技术，再过十年，日本制造就剩个空架子了。”
他们是既得利益者。大厂靠着中小供应商的低价配套维持利润，一旦工厂外迁，要么跟着涨成本，要么供应链断裂，怎么算都吃亏。
第二天一早，制造业协会就召开发布会，公开批评李东来 “作为公众人物言论不负责任”，“引导企业盲目外迁，损害本土就业与制造业根基”。发言人事事句句站在 “国家利益”“产业安全” 的高度，说得义正词严。
保守派媒体也紧跟着下场。
《产经新闻》连发两篇社论，标题耸人听闻：《盲目赴华建厂恐血本无归》《中国基础设施落后，劳工管理风险巨大》。
文中刻意放大外汇管制、政策变动、文化差异等问题，对 “三个月试产、风险可控” 的方案绝口不提，只反复渲染 “去了就回不来”“血本无归” 的恐慌。
电视上的财经评论员也摇着头说：“年轻人冲动也就算了，经营几十年的老板也跟着瞎闹，简直是自毁长城。日本制造的优势就在本土配套，都走了，优势就没了。”
可这些话，濒临破产的中小老板们根本听不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