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强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十五分。
从进店到签完合同，只用了十三分钟。
十三分钟，一百港币。
他猛地攥紧拳头，在心里大喊了一声。
下一家！
他转身就跑，朝着街对面的第二家音像店冲去。白衬衫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滚烫的柏油路上，瞬间蒸发。
铜锣湾时代广场附近，上午十点十七分
新手阿明第三次被人从店里赶了出来。
滚滚滚！什么乱七八糟的公司，听都没听过！还想给我钱？肯定是骗子！ 老板骂骂咧咧地关上了门，差点夹到阿明的手指。
阿明站在街边，委屈得眼圈都红了。他今年才十九岁，刚从中学毕业，这是他第一份工作。刚才连续三家店，老板要么把他当骗子，要么根本不听他说完就赶人。
他靠在电线杆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薪资单。
上面 100 港币一家 的字样，像一团火，烧得他心里发烫。
他想起了家里生病的妹妹，想起了每天在菜市场捡烂菜叶的妈妈。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
阿明抹了抹眼睛，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衬衫，朝着下一家音像店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一上来就说合作的事。
他走进店里，假装是顾客，在货架前转了一圈，然后走到柜台前，对老板说：老板，有没有《沧海一声笑》的卡带？我找了好几家店都没有。
老板抬起头：《沧海一声笑》？那不是电影《笑傲江湖》的主题曲吗？还没出碟呢。
出了！ 阿明立刻说道，我们东方传媒刚发行的，国粤双语版。老板，你要是进了这个碟，肯定卖爆！我好多朋友都在找呢！
老板愣了一下：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 阿明趁机从文件袋里掏出专辑和合同，而且老板，我们公司现在搞活动，只要你把我们的专辑摆在 c 位，每天循环播放，连续七天，我们公司一次性给你一千港币的宣传费！现金！当场结！
他把那叠崭新的港币放在柜台上，推到老板面前。
老板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他拿起专辑看了看，又看了看合同，犹豫了一下，说：可是我没听过这歌啊，万一不好听，没人买怎么办？
老板，你现在就可以放来听听！ 阿明立刻拿出一张样碟，不好听，你不用签合同，我转身就走！
老板半信半疑地把碟放进了播放器。
前奏响起，那首荡气回肠的《沧海一声笑》瞬间充满了整个小店。
沧海笑，滔滔两岸潮，浮沉随浪只记今朝……
老板的眼睛越睁越大。
一曲终了，他猛地一拍柜台：好歌！这歌绝对能火！
他拿起笔，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阿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数出一千港币递给老板，又小心翼翼地把签好的合同收起来。
走出店门，他抬头看了看天空，觉得阳光从未如此明媚。
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三十三分。
下一家！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迈开大步，朝着前方跑去。
尖沙咀弥敦道，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老油条阿辉已经谈成了六单。
他不像阿强那样猛冲猛打，也不像阿明那样小心翼翼。他最擅长的就是跟老板套近乎，一根烟递过去，三言两语就能把关系拉近。
此刻，他正坐在一家音像店的柜台前，跟老板吞云吐雾。
王哥，你看我都说了，这绝对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一千港币，你什么都不用干，就摆摆碟，放放歌。以后卖出去了，你照样赚钱。这么好的事，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啊！
王老板吐了个烟圈，笑着说：你小子嘴真甜。行，我信你一次。不过说好了，要是卖得不好，我可就把你们的碟撤了啊！
放心吧王哥！ 阿辉拍着胸脯，这歌要是卖不火，我把我脑袋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王老板哈哈大笑，拿起笔签了合同。
阿辉数出钱递给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塞给他：王哥，以后多多关照。有什么事随时 call我。
好说好说。 王老板接过烟，笑得合不拢嘴。
走出店门，阿辉看了一眼手表，十二点十分。
一上午，三个小时，六单。
六百港币。
比他以前一个月赚的还多。
他摸了摸口袋里沉甸甸的合同，心里乐开了花。他本来还想着今天能谈成三单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么顺利。
那些老板一看到现金，眼睛都直了，根本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他走到路边的便利店，买了一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靠在墙上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他不敢坐下来吃，更不敢去茶餐厅慢慢吃。
浪费一分钟，就可能少谈一单，少赚一百块。
三口两口吃完面包，他把矿泉水瓶扔进垃圾桶，抹了抹嘴。
下一家！
他转身走进了旁边的另一条街道。
海军大厦十三层，下午一点整
办公室里已经炸开了锅。
阿强是第一个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五份签好的合同，满头大汗地冲进办公室，大喊道：老板！李总管！我回来了！五单！我谈成了五单！
李大海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抢过合同翻了起来。翻完之后，他激动地拍着阿强的肩膀：好小子！真有你的！
他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数了五张一百港币， 地拍在阿强手里：拿着！这是你的奖金！
阿强接过钱，手指都在发抖。他数了一遍又一遍，五张崭新的港币，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老板！谢谢李总管！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东来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强，好样的。继续努力，争取今天谈成十单！
放心吧老板！我下午肯定能谈成十单！ 阿强把钱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转身就往外跑，我现在就回去继续谈！
他刚走，阿明就冲了进来：李总管！我谈成了三单！
紧接着，阿辉也回来了：我六单！
一个又一个业务员陆续回来报喜。他们每个人都满头大汗，衬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脸上却洋溢着难以掩饰的兴奋和喜悦。
李大海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核对合同，一边发奖金。现金一沓一沓地发出去，合同堆得越来越高。
文员阿珍的手都写酸了，她在统计本上飞快地记录着：
阿强，5 单
阿明，3 单
阿辉，6 单
阿杰，4 单
阿伟，7 单
仓管老王不停地搬着专辑和海报，给回来的业务员补货。
整个办公室里充满了钞票的味道和胜利的喜悦。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领完奖金，补完货，转身就又冲了出去，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他们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谈成一家，一百块！
多谈一家，多赚一百块！
全香港，下午三点
一场前所未有的风暴，正在席卷香港的每一家音像店。
从旺角到铜锣湾，从尖沙咀到沙田，从荃湾到观塘，到处都能看到东方传媒业务员的身影。他们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文件袋和现金，像一阵风一样从一家店冲到另一家店。
音像店的老板们从最初的怀疑，到后来的惊讶，再到最后的主动迎接。
哎！那个东方传媒的小伙子！过来过来！我也跟你们签！
等等我！我也要签！一千港币是吧？我现在就签字！
你们还有没有多余的海报？多给我几张！我贴在门口！
甚至有一些老板，主动打电话到东方传媒，要求合作。
喂！是东方传媒吗？我是元朗的音像店老板！你们什么时候派人过来跟我签合同啊？
我是屯门的！我也要签！你们快点派人过来！晚了我可就跟别人签了啊！
公司的座机都被打爆了。
李大海一边接电话，一边兴奋地对李东来说：老板！疯了！全都疯了！现在全香港的音像店老板都在找我们！已经谈成两百八十多家了！照这个速度，今天就能突破四百家！
李东来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人群，嘴角扬起一抹笃定的笑容。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1990 年的香港，盗版率还不足 1%，正版唱片市场一片蓝海。全香港近八百家大大小小的音像店，就是他的八百个战场。
当这些战场全部被他拿下，当《沧海一声笑》和《天若有情》的旋律响彻香港的每一个角落，真正的爆发，才刚刚到来。
他的唱片帝国，已经在港币铺就的道路上，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