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泰火车站的绿皮火车尖啸着进站。
铁轨摩擦的刺耳声刮得人耳膜生疼,白腾腾的蒸汽混着劣质煤炭的焦臭味,瞬间扑满整个站台。
车门刚“哐当”一声砸开,乌泱泱的人群就像决堤的黑水,疯了似地往外涌。
这可不是盲流子。
一个个头戴貂皮帽,咯肢窝夹着黑皮包,大拇指上套着黄澄澄的金扳指。
南方口音、京腔、晋西那边的土话,乱哄哄地搅和成一锅粥。
“哎哟我滴个乖乖……这风刮得,跟刀子拉脸似的!”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南方老板刚下车,就冻得直缩脖子。
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鼻涕直往下淌,两只手赶紧揣进貂皮大衣的兜里。
旁边跟着的小弟提着俩沉甸甸的皮箱,冻得牙齿咯咯打架。
“老、老板,咱真要在这冰窟窿里待着啊?”
“你懂个屁!”
胖老板一巴掌呼在小弟后脑勺上,皮手套扇出“啪”的脆响。
“没看前天那京城报纸的头条?那匹神马!还有那能把死人从阎王殿拉回来的神水!”
他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着精光。
“这地方现在是活神仙住的销金窟!拿钱都排不上号!”
赛马大会那一鞭子,算是把阿勒泰的名字彻底抽响了。
那匹纯血变异黑马的照片,登上了全国各大报纸的头版。
加上那十万块的夸张奖金。
全中国的有钱人,像闻着血腥味的绿头苍蝇,全往这大西北的边城扎。
火车站出站口。
老周裹着破羊皮袄,手里拎着个大喇叭,那条粗壮的变异独臂横在铁栅栏前头。
“排队!都特么给老子排好!”
喇叭里传出震耳朵的破锣嗓子。
“进城交登记费!一人一百!不交的趁早滚回火车站去!”
这放在别处能被骂祖宗的规矩,在这儿却没人敢呲牙。
胖老板费劲地挤到前头,从包里拽出一沓散发着油墨味的大团结。
直接拍在木桌上,纸币震得桌上的积雪扑簌簌往下掉。
“这位长官,打听个事儿呗。”
胖老板压低声音,挤出一脸横肉堆着的笑。
“那匹跑赢了火车的黑马……在哪儿能见着?”
老周眼皮子一撩,独眼透着不耐烦。
“咋的?你想摸摸马屁股沾沾仙气?”
胖老板凑近了,从兜里摸出张条子,上面全是零。
“不瞒您说,我这趟带了一百万。”
他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想跟贺爷盘盘道,那马,我买了。价钱还能往上加!”
老周愣了半秒。
随即咧开黄牙,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百万?买咱老板的马?”
他那只蒲扇大的手猛地揪住胖老板的貂皮领子,直接把这一百八十多斤的肥肉拎得脚尖离地。
“你特么脑子里装的是泔水吧!那畜生吃一顿的草料钱,都能买你全家的命!”
老周手腕一抖。
胖老板惨叫半声,直接被扔进旁边的雪堆里,啃了一嘴冰碴子。
阿勒泰城里。
欧洲风情商业街简直成了印钞机。
青石板路上全是人,踩得雪水混着泥浆,吧唧吧唧响。
街两边的欧式橱窗里,法国香水、劳力士金表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光。
这些在南方有钱都买不到的洋物件,在这儿成了抢手货。
操着各地口音的煤老板们,眼睛红得像兔子。
提着成捆的现金,直接往柜台上砸。
“这香水给老子拿十瓶!包圆了!”
伙计们点钞票点得手指头直抽筋,点钞票的“唰唰”声比外头的风雪声还大。
苏式总医院那头更邪乎。
医院后院新辟出了一片高级疗养区,门口站着四个持枪的变异老兵。
叶莲娜穿着白大褂,混血五官在无影灯底下透着股清冷。
她手里拿着个拇指大小的玻璃安瓿瓶。
里头装的,是稀释了一万倍的灵泉水,泛着点点幽蓝。
病床上躺着个脸色灰败的京城老权贵,吸氧机的管子插在鼻孔里,出气多进气少。
“五万美金。一针。”
叶莲娜操着带点俄语口音的中文,嗓音没什么起伏。
老权贵的儿子跪在病床边,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打!现在就打!只要能让我爹续上这口气,十万都行!”
一针下去,十分钟不到。
老权贵干瘪的胸膛猛地一挺,喉咙里咳出一口黑血。
原本灰白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红润,连呼吸机的管子都自己拔了。
这消息一传出去。
总医院的挂号单在黑市上直接炒到了天价。
阿勒泰彻底成了全国权贵拼了老命也要挤进来的销金窟。
月底。
星洲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
地暖管子烧得滚烫,屋里散着股红木家具特有的干木头味。
苏婉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头,两只手死死按着太阳穴。
她面前堆着七八本厚厚的黑皮账本。
算盘珠子拨得劈啪乱响。
她手指头僵得发酸,小拇指控制不住地直哆嗦。
“疯了……全特么疯了。”
苏婉清咽了口发干的唾沫,死死盯着账本最后一页的汇总数字。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靠在皮沙发上。
黑毛衣袖子卷到小臂,结实的肌肉线条上还挂着点没擦干的水珠。
他刚洗过澡,头发半干,水滴砸在真皮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
手里把玩着那只纯银打火机,“咔哒”、“咔哒”,金属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有节奏地响着。
“算出多少了,能让你把算盘珠子都给抠碎了?”
他嗓音低哑,透着股吃饱喝足后的慵懒。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
桃花眼底布满红血丝,胸口剧烈起伏着。
“光这一个月……商业街加上医院的疗养流水,折合人民币,破了五百万。”
这数字搁在七十年代,能买下大半个小县城。
但苏婉清脸上没见着多少喜色。
她把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摔在桌上,纸页被划出一条黑杠。
“星洲,这钱烫手啊。”
她站起身,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焦躁的哒哒声。
走到窗边,看着外头已经飘起鹅毛大雪的天空。
风刮得玻璃框嗡嗡直响,天色灰蒙蒙的,像罩了个大铁锅。
“夏秋这两季,咱们是把全中国的眼球都赚足了。”
她咬着下唇,眉头拧成个死疙瘩。
“可你瞅瞅外头这雪,越来越大,眼瞅着就要彻底封山了!”
她转过身,两手摊开,语气里带着股化不开的愁。
“阿勒泰的冬天有多长你又不是不知道。”
“冷得能把人的尿冻成冰棍。”
“那些南方来的富老板,一个个娇贵得跟温室花朵似的,这两天已经有退房往回跑的了。”
苏婉清走到茶几前,端起杯凉透的白开水灌了一大口。
冷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一旦大雪封死路,人全跑光了。”
“咱们这么大摊子产业,几千号张嘴吃饭的嘴。”
“总不能指望那几只变异白狼去商业街买香水吧!”
“冬天这几个月,这就是个活脱脱的死城!”
贺星洲没动。
他偏过头,深黑色的瞳孔看着窗外狂魔乱舞的暴雪。
白色的雪片子像沙子一样砸在防弹玻璃上,发出一阵密集的细碎撞击声。
他摸出根大前门,叼在嘴里。
打火机幽蓝的火苗舔上烟丝,火星子瞬间亮起。
辛辣的烟草味在暖气房里迅速弥漫开,带着股呛人的粗粝感。
“死城?”
贺星洲喉咙深处滚出一声低笑,胸腔跟着微微震动。
他伸出那条满是青筋的胳膊,屈起指节在玻璃茶几上敲了两下。
“婉清啊。”
他吐出嘴里那口青灰色的浓烟,烟雾隔在两人中间。
“他们怕冷,那是没见识过真正能烧钱的冷法。”
他嘴角扯出一个透着野心和狂妄的弧度。
“我说过,这天底下,没有我贺星洲卖不出去的东西。”
苏婉清愣住了。
那双好看的眼睛眨巴两下。
“你、你疯啦?这漫山遍野除了雪就是冰,你能卖啥?”
贺星洲站起身,军靴踩着地毯。
高大的身躯直接挡住了从窗外透进来的暗淡光线,压迫感瞬间砸在苏婉清头顶。
他低头,带着烟味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发上。
“就卖这雪。”
“我已经让老周去库里提炸药了,去平最高的那座雪山头。”
贺星洲伸手,粗糙的拇指肚在她紧皱的眉心重重揉了一把。
“这几天招子放亮些,把底下那些数钱的手都给老子活动开。”
他眼神穿透窗外的风雪,像头盯上猎物的头狼。
“这几天你就会知道,阿勒泰的雪,比金子还贵。你信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