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堆里的干红松木烧得劈啪作响。
烤全羊的油脂顺着铁架子往下滴,砸在通红的炭块上。
“滋啦——”
一股浓烈的羊膻味混着焦香,直往人鼻管里钻。
周围那几万号牧民粗重的喘气声,硬生生把这冰天雪地的冻气给烘热了。
木拉提老族长单膝跪在烂泥混着冰渣子的地上。
膝盖骨磕破了冰壳,那件白狼皮大氅的下摆全沾着黄泥水。
老头干瘪的手指头捏着匣子边缘,手背上的老人斑直哆嗦。
“贺爷……您敢接吗?”
老族长那破锣嗓子又刮了一遍耳膜。
老周在旁边咕咚咽了口唾沫,手里的羊腿油顺着下巴往下滴拉。
“这、这老头神神叨叨的……别是里头装了暗器吧?”
赛买提瘸着腿,用胳膊肘死命捅了老周的肋条骨一下。
“嘶!你个死独眼瞎咧咧啥!这阵仗能是暗器?”
赛买提压着嗓子,疼得直倒抽冷气,“我看……像是传家宝。”
贺星洲没搭理这俩碎嘴子。
他军靴踩在羊毛毡子上,往前迈了一步。
皮夹克下摆擦过狼皮椅的扶手,带起一股子大前门烟草味。
俯下身,鼻腔里钻进一股陈年烂木头的霉味,夹着老族长身上的浓重羊膻气。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去,一把扯住那块泛着油光的红绸。
指尖猛地一扯。
“唰。”
绸子落地,木匣子露了真容。
贺星洲黑眸往里一扫。
脑子里那根筋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
匣子里没垫黄绸子,就光秃秃躺着把造型古怪的弯刀。
刀鞘是用纯金打造的,上头密密麻麻嵌着绿松石和暗红色的玛瑙。
黄金表面有些氧化发暗,透着股历经几百年的血腥死气。
“这是……”
贺星洲嗓音发沉,带着点砂纸打磨生铁的质感。
老族长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烧着狂热的火星子。
“长生天的恩赐……汗王的骨血!”
老头喘气跟拉风箱似的,胸膛剧烈起伏。
“三百年前……大汗带着这把刀,踏平了整个西伯利亚的雪原。”
老族长两只干爪子捧起木匣,死死举过头顶。
“全草原的部落头人都发过毒誓!谁能从白毛风里救下咱们的牛羊……”
他咬着没剩几颗牙的牙床,声音猛地拔高,扯破了夜空。
“谁就是咱们这片草场的新王!草原上的狼群,只认最狠的头狼!”
这话说得直白,没半点弯弯绕绕。
贺星洲垂眼看着那把黄金弯刀,嘴角慢慢咧开一抹狂妄的弧度。
当王?
他贺星洲在阿勒泰砸了那么多真金白银,要的本来就不止是个安生日子。
几万个骁勇善战的西北汉子,这他娘的是最硬的底牌。
他没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右手直接探进木匣。
五根指头死死攥住冰凉的兽骨刀柄。
那上面缠着的金丝有些硌手,掌心瞬间感受到一股透骨的寒意。
手腕子一翻,大拇指顶住刀格。
猛地往外一抽。
“锵——!”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像是一道闪电撕裂了安静的雪原。
弯刀出鞘。
半月形的刀刃上带着几块暗褐色的血斑,在篝火的红光底下。
折射出让人脖颈子发凉的森然寒芒。
贺星洲手臂肌肉贲张,青筋顺着小臂条条凸起。
他一把将那把黄金弯刀高高举过头顶。
刀尖直指被篝火映红的夜空。
“老子就是你们的王。”
他没用大喇叭,就这么硬生生扯着嗓子吼了出去,声音里夹着火药味。
短暂的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羊脂滴进火堆里的滋啦声。
紧接着。
不知是哪个部落的汉子,率先拔出了腰间的割肉刀。
“唰!”
就像是多米诺骨牌被推倒。
几万号牧民齐刷刷抽出明晃晃的腰刀、马刀。
刀背敲击着胸膛的破羊皮袄,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王!新王!”
几万人的嘶吼声汇聚成恐怖的洪流,震得地上的雪沫子全蹦了起来。
这种被人当神一样顶礼膜拜的场面,比抽大烟还上头。
贺星洲感觉血管里的血在沸腾。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肋骨,耳膜被吼声震得嗡嗡作响。
他舔了下发干的嘴唇,眼底那抹嗜血的野心烧得更旺了。
老周站在后头,手里的羊骨头早掉地上了。
他那只独眼亮得吓人,拿胳膊肘疯狂倒腾赛买提。
“哎哟卧槽……老赛!你瞅瞅这阵仗!”
老周鼻涕都快滴嘴里了,也顾不上擦。
“这他娘的……咱老板真成土皇帝了!这帮人要是跟着咱下广省……”
赛买提捂着被撞疼的肋巴骨,也跟着傻乐,络腮胡子一翘一翘的。
“雷老板那几条破船,还不够这帮汉子一顿马刀砍的!”
贺星洲手腕一转,“咔哒”一声,弯刀精准入鞘。
他把刀在手里掂了两下,分量不轻。
随手往腰带上一别,金属扣件撞击皮带,发出清脆的响动。
他重新坐回那张宽大的狼皮椅上。
身子往后一靠,大长腿随意地敞开,手伸进兜里去摸烟盒。
老族长这会儿已经站起来了。
老头红光满面,仿佛年轻了十岁,腿脚都不打晃了。
他转过身,冲着篝火对面的牧民们挥舞着干枯的胳膊。
“吹响号角!擂响战鼓!”
“呜——”
几声苍凉悠长的牛角号声,猛地从人群后头穿透出来。
带着荒原独有的野性,刮刮蹭蹭地刮着人的耳膜。
“咚!咚!咚!”
牛皮大鼓被几个赤着膀子的壮汉擂响,鼓点密集得像急雨。
木拉提扯着破嗓子,朝着天大喊。
“为了咱们的新王!献上草原最美的格桑花!”
人群像潮水一样,哗啦啦往两边退散开来。
空出篝火正中央那片铺着红羊毛毯子的地界。
贺星洲刚把烟点着,打火机还捏在手里。
指尖传来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
他眯起那双深邃的黑眸,透过青灰色的烟雾,视线落在人群分开的豁口处。
鼓点越来越急,跟心脏跳动的频率快重合了。
空气里除了烤肉味,突然钻进一股子淡淡的沙枣花香。
跟安娜身上那股廉价玫瑰香水味不一样,这味儿野得很,透着股生机。
一个曼妙的身影,踩着鼓点的节拍。
像只通体红火的狐狸,猛地跃进了被火光照亮的红毯中央。
老周在旁边看直了眼,哈喇子又流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娘哎……”
他独眼珠子恨不得黏在那人身上,嘴巴半张着。
“老板!这、这小娘们……那腰扭得跟水蛇似的!这也太要命了!”
赛买提一巴掌拍在老周后脑勺上,打掉了一小块头皮屑。
“闭上你那张臭嘴!那是献给贺爷的!你瞎看啥!”
赛买提瘸腿往前迈了半步,也瞪着眼猛瞅。
“不过……这丫头瞅着咋有点眼熟呢?像是在哪儿见过?”
贺星洲没搭理这俩活宝。
他把抽了两口的烟蒂捏在手里,烟灰烫了下食指指腹。
他不仅没扔,反倒用拇指搓了搓那点灰烬。
看着火光里那个不断旋转、扭胯的红裙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偏过头,冲着老周吐出半口白雾。
“去把那碗马奶酒端过来。”
贺星洲声音发哑,透着股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眼神死死咬住红毯上那张绝美的异域脸庞。
“告诉弟兄们,今晚放开了喝。明早天一亮,带着这朵格桑花……”
他顿了顿,森白的牙齿咬住烟蒂。
“咱们发车,去平了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