膝盖砸在冻土上的动静,起初是零散的几声。
接着,像是引爆了地底下的连环雷。
几万号套着破羊皮袄的汉子、婆娘,黑压压地矮了下去。
脑门磕在冰壳子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这声音顺着脚底板的神经末梢往上窜,震得人小腿肚直转筋。
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雪沫。
空气里那股子生羊粪混着泥腥味的气息,黏稠得能拉出丝来。
木拉提跪在最前头,羊皮帽子早掉雪坑里了。
他拿生了冻疮的干爪子死死扒着泥地。
喉咙里挤出破风箱一样的抽气声,额头磕破了,血丝混着冰碴子挂在眉骨上。
“腾格里……活菩萨显灵啊……”
老头哭得直打嗝,一口气没捣腾匀,猛咳了两声。
“这牛羊……这命,是贺爷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老周站在卡车踏板上,仅剩的那只独眼瞪得快掉出来了。
他拿袖管胡乱抹了把挂在鼻尖上的清鼻涕,搓得鼻头通红。
“卧槽……老、老板。”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圈,声音直劈叉。
“这帮放羊的,是把您当祖宗供起来了啊!这场面……我滴个乖乖,我头回见。”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靠在乌拉尔重卡的引擎盖上。
没穿外套,单薄的羊毛衫被风吹得贴在结实的胸肌上。
他两根指头夹着抽了半截的大前门,粗糙的指腹捻了捻过滤嘴。
灰白色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糊了他半张冷硬的脸。
“拜神?”
他扯起半边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眼底全是居高临下的狂妄。
“神要是管用,这十万头牛羊早成冰棍了。老子就是这片草场的天。”
赛买提瘸着腿凑过来,脚底下一滑,差点踩进一坨刚拉出来的热牛粪里。
“哎哟娘的!”
他赶紧把脚往旁边一崴,疼得断骨缝里直往外冒酸水,呲牙咧嘴地直吸凉气。
“老板说得对!这帮人现在看咱们的眼神,比看亲爹还热乎。”
这时候,后头那条被一百辆重卡硬蹚出来的雪道上,传来几声嘶哑的喇叭响。
“滴——滴!”
几辆绿漆皮都快掉光的老北京吉普,防滑链挂着冰疙瘩,像哮喘的老牛似的哼哧哼哧开进来。
车还没停稳。
齐市长推开车门,连滚带爬地摔进雪窝子里。
他那身军大衣领子上全是冰霜,老花镜碎了一边镜片。
刚抬起头,那张冻得发青的脸瞬间僵住了。
他以为会看见漫山遍野冻硬的尸体,准备了一肚子的哀悼词。
结果。
满地活蹦乱跳的牛犊子、羊羔子。
啃着冒着异香的草料,甚至有的体格壮得跟小牛犊子似的,鼻孔里直喷热气。
再往前瞅。
几万牧民跪在地平线上,朝着那一百辆钢铁巨兽的方向磕长头。
贺星洲就坐在一号车头,抽着烟。
那架势,哪是农场主,这他娘的分明是占山为王的活阎王!
“这……这全活了?”
齐市长嘴皮子发抖,假牙差点脱槽。
他扶着吉普车轱辘站起来,腿软得像面条,半天没迈出一步。
旁边跟来的市里干部,一个个下巴张得能塞进个鸵鸟蛋。
他们心里门儿清。
从今往后,这片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冻土上,官方说话不管用了。
贺星洲放个屁,比红头文件都好使。
天彻底黑透。
雪原上的风停了。
牧区中央点起了十几堆两层楼高的巨大篝火。
干枯的红松木烧得劈啪作响,火星子直窜夜空。
粗大的树杈子上架着几十只现宰的肥羊。
羊油滋啦滋啦往下滴,落在炭火上爆出一股子浓烈的焦香味。
闻得人胃酸直往嗓子眼反。
贺星洲大马金刀地跨坐在一张宽大的狼皮椅子上。
这椅子是几个部落头人硬抬过来的,说是只有最尊贵的客人能坐。
他单手端着个粗陶大碗,里头装满了酸烈的马奶酒。
打火机“咔哒”一声。
幽蓝火苗窜起,又点上根烟。
老周盘腿坐在旁边,一手抓着个冒油的羊腿狂啃。
糊得满脸是油。
“呼哧……香!娘的,这变异草喂出来的肉,嚼着带劲!”
他吐出块骨头茬子,拿油乎乎的手背蹭了下独眼。
“老板,咱啥时候下广省?弟兄们这几天光拉物资,枪管子都快生锈了。”
赛买提正拿军刺剔牙缝里的肉丝,闻言翻了个白眼。
“急个鸟!没瞅见这帮牧民正高兴么。”
他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喷出一股子酸酒气。
“老板现在发句话,这帮汉子能提着马刀跟咱一块去南边砍人。”
贺星洲没搭理这俩碎嘴子。
他仰起脖子,把那碗马奶酒灌进喉咙。
辛辣的酒液顺着食道往下烧,勾起血管里的暴戾。
他把空碗随手一扔,陶碗砸在泥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去广省。”
贺星洲舔了下沾着酒液的下唇,黑眸映着摇曳的火光。
“带上这十万头牛羊的底气,把雷老板那几条破船,连人带骨灰全给老子扬进海里。”
他话音刚落。
喧闹的篝火场子,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
拼酒的、划拳的汉子们齐刷刷停下动作。
人海像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往两边拨开,退出一条宽敞的道。
地上铺的羊毛毡毯被踩得嘎吱作响。
木拉提那些个部落的头人,此刻全跟在一个人身后。
哈萨克族年纪最老、脸上刀疤交错的老族长。
披着件厚重的白狼皮氅子,满脸肃穆。
他枯瘦的双手托着个暗红色的古老木匣。
匣子上面蒙着块泛着油光的红绸。
脚步迈得慢,每一步都踏得稳,直奔贺星洲跟前。
老周啃羊腿的动作停了,嘴巴半张,一块碎肉掉在裤裆上。
他拿胳膊肘死命拐了下赛买提。
“嘶……哎卧槽你轻点!我断骨头疼!”赛买提压低嗓子骂。
“这老家伙捧的啥玩意儿?”
老周独眼瞪得溜圆,脖子伸出去老长,咽了口唾沫。
“这阵仗……别是把哪朝皇帝的夜壶给刨出来了吧?”
老族长走到狼皮椅子前,没理会老周的浑话。
“扑通”单膝跪地。
膝盖骨砸在冻土上的声音,在安静的火堆旁清晰可闻。
老头颤巍巍地伸出两根指头,捏住红绸的一角。
“贺爷。”
老族长嗓子干瘪得像两块砂纸在磨,眼皮往上一抬。
“您救了草原的根。这件老物件……”
他停顿了一下,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在咱们这片草皮底下,埋了快三百年了。全草原的汉子都发过毒誓,只有真正的王,才配掀这块红布,您……敢不敢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