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的空气,憋闷得让人胸口发紧。
通风口呜呜往里倒灌着冷风,带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土腥味。
老周带着几个兵团兄弟,屁颠屁颠去隔壁战备库拖那些苏制迫击炮了。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吧嗒声渐行渐远。
贺星洲没跟过去。
他转过身,推开走廊尽头那扇厚重的铅封大铁门。
门轴锈死,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惨叫,直刺耳膜。
里头是个两百多平米的空旷密室。
顶上挂着个罩了铁丝网的白炽灯泡,光线昏黄。
四周墙根撒着一圈防潮的生石灰,刺鼻。
贺星洲军靴踏进门槛。
反手带上铁门,“咣当”一声闷响,把外头的嘈杂彻底掐断。
他站在密室中央,闭上眼。
意念勾连神农万象空间。
“咚——!”
一声巨响,震得脚底下的水泥地直哆嗦,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那尊西周青铜兽面纹方鼎,结结实实砸在地面上。
几块扁平的樟木匣子也跟着跌落,发出啪嗒的木头磕碰声。
那是马金牙从潘家园地窖里刨出来的真家伙。
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拇指一擦砂轮,“咔哒”。
火苗窜起,燎过大前门烟丝。
劣质烟草味在密室里散开,冲淡了那种千年古墓带出来的阴冷死气。
他叼着烟,蹲下身子。
粗糙的指腹擦过青铜鼎边缘的绿锈。
冰凉透骨,金属颗粒感扎着皮肤,像摸在一块冻冰上。
贺星洲是个在刀尖上舔血的活阎王。
黑白两道通吃,手底下沾的人命能绕阿勒泰两圈。
可这会儿,看着这尊厚重古朴的老祖宗物件。
胸腔里头,莫名涌起一股子说不清的闷堵感。
几十吨沙皇金砖,他能眼都不眨地塞在阴暗库房里吃灰。
这堆破铜烂铁、破字画,却不能这么糟践。
他站起身,鞋底碾灭掉到地上的半截烟蒂。
转身一把拉开铁门。
“赛买提!”他扯着嗓子冲走廊那头吼了一声。
回音在水泥通道里撞来撞去。
赛买提正扛着一箱迫击炮弹,瘸着腿跑过来,满头大汗。
“哎!老板,啥吩咐!”他把炮弹箱小心翼翼放下,喘得像拉风箱。
“叫工程队。”贺星洲大拇指往后头的密室指了指。
“把这片地下防空洞全给我打通。”
眉眼压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
“地坪铺防潮毡,墙面加装老毛子潜艇上用的恒温系统。”
贺星洲下巴微扬,“探照灯换成防紫外线的柔光灯。”
赛买提挠了挠沾着灰的络腮胡,一脸懵。
“改、改恒温库啊?咱那些猪肉罐头,搁冷库里冻着不就成……”
“存国宝。”贺星洲打断他。
“老子要在这地底下,造个博物馆。”
他拍了拍赛买提的肩膀,拍掉一层土渣。
“安保级别拉到最高,用金库的防爆门。谁敢溜进去摸一把,直接毙了。”
赛买提吓得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连连点头,瘸着腿跑去摇人。
贺星洲没闲着,转头进了旁边的通讯室。
抓起桌上那个黑色摇把子电话,死命摇了两圈。
跨国线路杂音大,电流“刺啦刺啦”刮耳朵。
电话那头,安娜正嚼着口香糖,背景音里全是点钞机哗啦啦的钞票声。
“喂?老板!欧洲这帮人疯了,香水昨天又卖断货了……”
安娜带着弹舌音的俄式中文,隔着几千公里飘过来。
“闭嘴,听我说。”贺星洲拉过一把木椅子坐下。
实木椅子嘎吱一声。
“停下手里的活。拿商业街赚来的钱,去欧洲各大地下拍卖行给我扫货。”
安娜愣了一下,口香糖吹破了,发出“啪”的脆响。
“扫货?扫啥?劳力士还是限量版皮包?”
“中国文物。”
贺星洲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木头桌面,笃笃笃。
“当年被抢走的十二兽首、敦煌遗书残卷,还有那些瓷器字画。”
他眼底闪着狼一样的凶光,咬着牙根。
“见着就买。不管多离谱的价格,拿钱砸!砸到那帮欧洲佬松手为止!”
“上帝啊……”安娜倒吸一口冷气。
“老板,那帮古董贩子心黑着呢!听说是个东方人买,肯定坐地起价!”
她压低嗓音,透着商人的算计,“这得花海量的真金白银啊……”
“老子缺钱吗?”贺星洲冷笑,声音像淬了冰的铁。
“商业街每天印钞机的速度,够你填坑。”
他语气一转,杀意顺着电话线爬过去。
“要是有人拿着钱不卖,你手里养的那帮黑手党雇佣兵,是吃白饭的?”
“买不回来,就给我偷!抢!”
贺星洲舔了下干燥的嘴唇,“走私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把老祖宗的骨血,全运回阿勒泰。”
“嘟嘟嘟……”
电话直接挂断。
接下来的大半个月。
阿勒泰的大雪下下停停。
外头商业街日进斗金,霓虹灯晃瞎人眼。
地下几十米的防空洞里,电钻和风镐日夜轰鸣。
泥灰混着汗酸味,几千个老兵光着膀子,硬生生凿出个巨大的钢铁堡垒。
厚重的装甲防爆门一扇扇焊死。
老毛子核潜艇上拆下来的恒温恒湿循环机,呜呜吹着柔和的干风。
每隔三天。
安娜的欧洲专列就趁着夜色,悄没声息停在货运站。
老兵们提着波波沙冲锋枪,把包着厚重防震棉的木条箱抬下车。
直接通过秘密电梯,运进地下堡垒。
又是一个深夜。
地下堡垒最后一扇防爆门合拢,“咔哒”落锁。
排气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贺星洲没穿厚皮衣。
就套了件单薄的黑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露出结实的锁骨。
皮鞋踩在铺着柔软防潮毡的地坪上,没有一点回音。
四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头顶那排防紫外线的柔光灯“啪嗒”亮起。
光线昏黄温暖,没半点刺眼感。
几百平米的展厅里,一排排定制的厚玻璃展柜整齐列阵。
贺星洲双手插在裤兜里,慢慢踱步。
一号展柜里,赫然摆着一颗青铜牛首。
造型古朴,铜绿斑驳,被安娜花天价从巴黎硬砸出来的。
旁边的长条玻璃柜里,铺着天鹅绒。
几卷泛黄酥脆的敦煌遗书,纸边缘带着烧焦的痕迹,静静躺在那儿。
再往后,是马金牙送来的西周方鼎、唐代绢本。
老周跟在后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这辈子大字不识一箩筐。
走在这堆老物件中间,他硬生生把脚步放轻了,生怕震坏玻璃渣子。
独眼里全是不敢置信的震撼。
“老、老板……”
老周咽了口干涩的唾沫,喉结卡巴作响。
他指着那颗青铜牛头,手抖得像得了羊癫疯。
“这牛脑壳,瞅着咋那么邪乎呢……这得值多少钱啊?”
贺星洲停住脚。
指腹隔着玻璃,贴在牛首的鼻尖位置。
玻璃面微凉。
“这不是钱能衡量的玩意儿。”他嗓音低哑,透着股疲惫和满足。
“等再过个几十年,国家挺直腰板了,这些埋在地底下的东西,全都是镇国的重器。”
老周挠了挠后脑勺的硬茬,嘿嘿傻乐。
“老板,您这算不算光宗耀祖?”
他搓着手,刀疤脸笑成一朵老菊花。
“这地下博物馆一锁,咱阿勒泰算是彻底成了铁桶江山,天王老子来了也攻不破。”
贺星洲没搭腔。
打火机火苗窜起,点燃香烟。
深深吸了一口,胸膛扩开,把烟气全憋进肺底。
吐出来的时候,灰白烟雾模糊了他冷厉的眉眼。
转身往出口的钢铁大门走去。
皮鞋鞋跟敲击着地毯边缘的金属扣条,发出笃笃脆响。
“老周,去传我的话。”
贺星洲手握住防爆门的轮盘把手,手背青筋凸起。
“让赛买提把迫击炮装车。”
老周愣了一下,眼珠子一转,立马挺直腰板。
“得嘞!您是要……”
贺星洲猛地用力旋转轮盘,“咔嚓咔嚓”,沉重锁舌滑开。
推开门,冷风顺着通道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短发。
他偏过头,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狂妄。
“北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了,老祖宗也安顿好了。”
“通知兄弟们发车。去广省,教教雷老板怎么玩炮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