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那阵震得房顶直落灰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深吸了一口大前门,夹着烟蒂的手指往下落。
厚底军靴直接碾在安娜拍桌上的那叠千万卢布本票上。
脚腕子一用力,带着暗红火星的烟头按在纸面上碾转。
脆弱的纸张被烫穿个黑窟窿,边缘迅速碳化卷曲。
一股子刺鼻的油墨焦糊味儿,顺着漏风的门洞子散开。
“降一半?”老周抠了抠下巴上的硬胡茬,独眼瞪得溜圆。
“老、老板,咱……咱底裤都得亏掉啊!”
他搓着冻僵的右手,急得直跺脚,皮鞋底踩着碎玻璃咯吱响。
“亏?”贺星洲吐出青白的烟气,眼皮往下耷拉。
“去把三十辆卡车全打着火。赛买提!”
赛买提瘸着腿往前凑了半步,军刺还握在手里,“在呢贺爷!”
“带人去三号仓库装车。”贺星洲鞋尖把那堆烧烂的本票踢进雪水里。
“这洋马不是降三成么。老子今天按白菜价,直接腰斩。”
他扫了安娜一眼,“放话出去,不管是变异苹果、小麦,还是肉罐头。只要带硬通货,敞开卖。”
他顿了一下,掸掉大衣上的烟灰。
“不限量。”
安娜脸皮涨成猪肝色,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两下。
“你少在这虚张声势!”她指甲抠着手套边缘,声音都劈岔了。
“你上哪弄那么多货去填这个无底洞!你以为你是上帝?”
贺星洲压根没搭理她,径直往展厅外走。
擦过她肩膀时,带起一股混着火药味儿的冷风。
安娜打了个寒颤,狐狸皮大衣下摆跟着抖了两下。
入夜的霍尔果斯边境黑市广场。
雪下得直迷眼睛,落在脖颈子里化成冰水往脊梁骨下淌。
三十辆乌拉尔重卡亮着大灯,把黑漆漆的雪原照得亮如白昼。
柴油发动机突突突地响,排气管喷出的黑烟熏得人嗓子眼发涩。
贺星洲坐在头车的驾驶室里。
他闭上眼,呼吸放缓,意识勾连神农万象空间。
静止仓库的限制瞬间解除。
一箱箱变异苹果、高纯度抗寒冬小麦、没防腐剂的午餐肉罐头,凭空砸进车斗里。
木箱子撞击钢铁车底,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压得重卡的避震弹簧直往下沉,轮胎都瘪了一圈。
黑市交易区这会儿像炸了锅的蚂蚁窝。
大毛子、二毛子倒爷们裹着破军大衣,揣着手在风地里互相推搡。
周卫国单手拎着个铁皮喇叭筒,踩在卡车踏板上扯着破锣嗓子嚎。
“都他娘的别挤!排好队!”
他把冲锋枪往身前一横,“那谁,说你呢!手里那纸票子给老子收回去!咱只要黄金、美金、或者机床零件!”
一个大胡子苏联倒爷抱着个比脑袋还大的变异苹果,口水都淌到大胡子上结成冰溜子了。
“周、周长官……这、这苹果真按半价算?”他舌头打着结,眼珠子快掉在苹果上了。
老周一口黄痰吐在雪地里,“废话!咱贺爷吐口唾沫是个钉。你手里那点货够包圆不?”
“有有有!”大胡子慌乱地解开破棉袄,从裤裆位置掏出个带着体温的小布包。
哆哆嗦嗦解开,几根金灿灿的小黄鱼露出来,上头还带着点汗味儿。
老周瞥了一眼,伸手抓过来掂了掂重量。
“赛买提!给他搬两箱肉罐头!再搭两个苹果!”
大胡子抱着箱子,闻着里头透出来的纯正肉香,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
“老天爷啊……这肉味儿……我老婆快生了,正好补补……”
他一边嘟囔一边往外挤,生怕被人抢了箱子。
后头的倒爷们眼冒绿光,疯了似的往前扑。
与此同时,苏联境内的莫斯科面粉厂。
厂长伊万正抱着个橡胶暖水袋,靠在皮沙发上打盹。
大门咣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夹着雪粒子吹进来,冻得他一哆嗦。
“谁他娘的不长眼……”
赛买提瘸着腿跨进门槛。
他没废话,右手往后一挥。
几个兵团老兵扛着个沉甸甸的木箱,哐叽砸在厂长办公桌上。
桌腿发出一声惨叫,咔嚓折了一根。
箱子倾斜,里头的东西骨碌碌滚落出来。
金灿灿的砖头。
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清晰的双头鹰钢印。
沙皇时期的纯金储备,泛着让人丧失理智的冷光。
晃得伊万眼睛直发酸,暖水袋啪嗒掉在地上,热水洒了一鞋面。
“这、这……”他喉结疯狂上下滑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安娜给你们的进货价是多少?”赛买提拉了把椅子坐下,军刺在金砖上刮蹭出沙沙声。
“十……十万卢布一批……”伊万舌头直打结,手往前伸又不敢摸。
赛买提用刀尖挑起一块金砖,当啷一声扔到伊万怀里。
“溢价三成。把安娜后半年的产能全给老子买断。”
赛买提眼皮一撩,透着股亡命徒的狠劲,“敢不敢接?”
伊万抱着那块冰凉沉甸甸的金砖,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滴拉。
“接!谁不接谁是孙子!我马上给安娜打电话解约!”
另一头,安娜包下的苏式小楼里。
地暖烧得发烫。
安娜烦躁地扯开狐狸皮大衣的领口,露出大片白腻。
她手里端着杯兑了冰块的伏特加,冰块碰着玻璃杯叮当响。
“查清楚没?那中国人的货供上了没?”她指甲把杯壁刮出刺耳的沙沙声。
手下一个独眼光头推门撞进来,脚下打了个滑。
“大、大姐头……出、出鬼了!”他喘得跟个破风箱似的,脑门上全是汗。
“外头……外头那些档口,全被中国人占了!全是顶级好货!”
独眼光头咽着带血腥味的唾沫。
“价钱……真腰斩了!咱们档口前头连个鬼影子都没了!”
“什么?”安娜手一抖,酒杯啪叽摔在木地板上,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不可能!他哪来那么多货!去!给上游的面粉厂打电话!催他们发货!老娘拿钱砸死他!”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乱得像一团麻线。
两小时后。
电话铃刺耳地响了起来。
安娜一把抓起听筒。
听筒里传来面粉厂老板结结巴巴的声音。
“安、安娜小姐……对不住了,货没法给您发了。”
“你脑子进水了?”安娜扯着嗓子嘶吼,唾沫星子喷在黑色塑料听筒上。
“我有的是本票!”
“不是票子的问题啊……”那头叹了口气,压低声音。
“有个叫赛买提的瘸子,带人拉了一车金砖堵在厂门口。”
厂长在那头吸溜着鼻子,“纯金啊!上头打着双头鹰钢印呢!溢价三成包了我们半年的产能!这、这谁顶得住啊!您另请高明吧!”
“嘟嘟嘟……”
电话盲音像钝刀子一样刮着安娜的耳膜。
“大姐头,布匹厂也来电话了……说金条晃瞎眼,解约了。”
“肉联厂……也被金砖买断了。”
手下们一个个抖得跟鹌鹑似的,挨个汇报噩耗。
安娜跌坐在真皮沙发上,眼神发直。
贺星洲直接动用了空间里的沙皇金砖。
几十吨的真金白银,像一座大山,硬生生把她的资金池给填平了。
第二天,黄昏。
风雪停了,西边天上挂着像冻血一样的晚霞。
安娜那栋小楼里空荡荡的,抽屉被翻得乱七八糟。
手下早卷铺盖跑没影了。
她欠了三大财阀天价违约金,这会儿连买张回莫斯科火车票的钱都抠不出来。
安娜光着脚踩在雪地里。
狐狸皮大衣沾满了煤灰。
她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跪在兵团大门外。
膝盖底下的冰碴子扎破了丝袜,血丝渗出来冻成了黑斑,她像感觉不到疼一样。
不远处。
三十辆乌拉尔重卡排成长龙。
贺星洲穿着黑皮夹克,嘴里咬着根大前门。
军靴踩着碎雪,一步步走过来。
皮靴落地的嘎吱声,一下下踩在安娜心尖上。
她抬起头,蓝眼睛里全是绝望和祈求。
冻僵的嘴唇抖了两下,刚想开口讨饶。
贺星洲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施舍给她。
大长腿一迈,直接从她瘫软的身体旁边跨了过去。
就像跨过一袋发臭的垃圾。
他走到头车跟前,拉开沉重的铁皮车门。
“砰”的一声,车门关死。
他大拇指按下仪表盘上的对讲机通话键。
塑料外壳发出微弱的喀吧声。
贺星洲舔了下后槽牙,黑眸盯着南方灰暗的天际线。
“北方的门,彻底焊死了。现在……”
他吐出嘴里的烟头,一脚踩在油门上。
发动机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盖过了风声。
“赛买提……发车。”
车载电台里传出他夹着火药味的冷厉声线。
“去广省。把雷老板那杂碎的骨灰……给老子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