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扇摇摇欲坠的包皮木门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几颗生锈的螺丝钉硬生生从门框里崩飞出去,砸在水磨石地板上叮当乱弹。
门板直挺挺地拍在地上,激起一层经年不扫的浮灰。
一股子夹着西伯利亚冰碴子的白毛风,顺着豁开的门洞子狂灌进来。
瞬间把展厅里那点刚焐热的伏特加酒香和鱼子酱鲜味,给搅和了个稀巴烂。
冷空气撞上屋里的暖气,化成白茫茫的一片水雾。
雾气里头,传出一阵高跟鞋跟敲击地面的“咔嗒”声。
一个裹着火红狐狸皮大衣的女人,顶着风雪大步跨过门槛。
那身皮草红得扎眼,像是在雪地里泼了一盆带着热乎气的鲜血。
这娘们金发烫成大波浪,劣质玫瑰香水味儿顺着风丝钻进众人鼻孔,呛得赛买提接连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该死的鬼天气……阿嚏!”
安娜刚走没两步,脚底下那双及膝的黑皮靴踩中了刚才摔碎的暖水瓶玻璃胆。
鞋底猛地一滑,她身子往旁边趔趄了一下。
两只胳膊在半空胡乱扑腾两下,才勉强稳住重心。
“谁把玻璃渣子扔在路中间!没长眼啊!”她咬着后槽牙,用带弹舌音的俄语骂了句脏话。
跟着她涌进来的,是几十号穿着黑灰呢子大衣的大汉。
一个个膀大腰圆,脸上的刀疤横七竖八。
清一色的苏制波波沙冲锋枪端在胸前。
“咔嚓,咔嚓。”
拉动枪栓的金属摩擦声,像催命符一样在空旷的展厅里连成一片。
机油味儿瞬间盖过了玫瑰香水。
刚才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伊万诺夫,这会儿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手脚并用,四肢在地板上狂刨,连滚带爬地钻进了那张铺着红丝绒的长条桌底下。
屁股撅在外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嘴里还打着嗝,喷出一股子鱼子酱的腥甜味儿。
墙角的刘代表白眼一翻,脑袋撞在砖墙上,直接吓昏死过去。
那个戴眼镜的干事死死捂着刘代表的嘴,生怕他打呼噜惹出人命。
贺星洲坐在那张摇摇欲晃的太师椅上,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左手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座椅扶手。
指关节敲击木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嘴里那根大前门烧到了一半,一长截灰白色的烟灰颤颤巍巍地挂在烟头上。
安娜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狐狸毛领子,扬起尖翘的下巴。
踩着一地碎玻璃,直奔贺星洲跟前。
“你就是那个姓贺的中国人?”
她操着有些生硬的中文,眼神上下打量着太师椅上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站住。”
周卫国瘸着腿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木桌前头。
他单手去扒拉挂在胸前的冲锋枪保险,结果手指头冻僵了,一下没拨开。
“娘的,这破玩意儿还卡壳。”
老周嘟囔了一句,拿大拇指指甲盖死命一抠。
“吧嗒”一声脆响,保险开了。
黑洞洞的枪管猛地抬起,直接怼在安娜那白得反光的脑门上。
冰凉的烤蓝金属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安娜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小,呼吸的节奏乱了套。
胸口剧烈起伏两下,狐狸皮大衣跟着上下颠簸。
“你……你敢拿枪指着我?”她舌头打结,嗓音尖锐得有些走调。
“拿枪指着你咋了?”老周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独眼里凶光毕露。
“老子还敢在你这脑门上开个天窗,你信不信?在贺爷面前充什么大瓣蒜。”
后头的赛买提也抽出了带血槽的军刺,用拇指肚刮着刀刃。
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安娜咽了口唾沫,喉管发出咕噜一声闷响。
她知道这帮中国人全是见过血的亡命徒,硬碰硬讨不到好。
她咬着下唇,往后退了半寸,拉开跟枪口的距离。
戴着黑羊皮手套的手指伸进大衣暗袋,摸索了两下。
皮手套有些紧,她拽了两下没拔下来,干脆用牙咬住手套指尖,用力一扯。
“呸。”她把手套吐在地上。
反手掏出一叠厚厚的纸片,用力拍在红丝绒桌面上。
“啪!”
几张飘落的纸片掉在火炉子边,卷起边角。
“动枪算什么本事。”安娜冷笑,狭长的蓝眼睛里透着毒蛇一样的阴光。
那叠纸上印着复杂的花纹,散发着刺鼻的油墨味儿。
苏联中央银行的不记名本票。
面额大得能晃瞎普通人的眼。
“伊万诺夫那头吃屎的蠢猪,随便被几口烂酒就给收买了。”
她用脚尖踢了踢桌底下的伊万诺夫。
伊万诺夫在下面缩成一团,抱着脑袋装死,连个屁都不敢放。
安娜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胸口的春光若隐若现。
“你们中国人签了那张独家供货的破纸,以为这西伯利亚的风向就变了?”
她扯起嘴角,声音拔高了两个八度,带着压不住的张狂。
“告诉你,边境黑市那些倒爷,只认钱!”
“我背后站着的,那是……莫斯科三大财阀的老板!”
贺星洲吸了口烟。
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细微响动。
青灰色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模糊了他冷硬的下颌线。
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撑不住,吧嗒一下掉在桌面,正好落在最上面那张本票上。
烫出一个焦黄的小圆点,冒出缕缕青烟。
安娜心疼地直抽抽,这可是真金白银。
但她忍住没去拍,继续放着狠话,试图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听着,姓贺的。”
她手指点着桌面,指甲盖敲出嘚嘚的急促声。
“我手里捏着十几个大型仓库的现货。粮食、布匹、还有那些你们急需的机械零件。”
她顿了一下,舌头舔过干裂的红唇。
“明天早上八点……不,今天半夜开始!”
“我让人在所有黑市档口挂牌,全部物资,按低于你们进货价的三成往外抛!”
安娜越说越来劲,眼里闪烁着疯狂的火光。
仿佛已经看到贺星洲破产跳楼的惨状。
“跟我玩垄断?我把整个市场的底价全给砸穿!”
她拍着桌子咆哮,口水星子喷在红丝绒布上。
“三天!顶多三天时间!”
“只要你的资金链断了,交不出图拉兵工厂买车床的尾款……你连违约金都赔不起!”
安娜扬起下巴,像只骄傲的白天鹅。
“到时候,你只能带着你这帮穷鬼兄弟,去西伯利亚的煤矿里挖煤还债!”
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门外刮风的呜咽声,还有炉子里煤块炸裂的噼啪声。
老周挠了挠头皮,看了眼贺星洲。
“老板,这娘们叽里咕噜说一堆,是不是脑子进风雪了?啥叫低于成本价三成?”
赛买提在后头插嘴:“就是赔本赚吆喝呗,拿钱砸咱们。当咱们是叫花子呢。”
安娜脸色铁青,听着这俩手下在这儿插科打诨,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死到临头还嘴硬。”她冷哼。
贺星洲终于动了。
他把手里还剩个屁股的烟头拿下来。
粗糙的拇指肚搓了搓滤嘴,抬起眼皮,视线越过那团升腾的烟雾,直勾勾盯着安娜。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慌乱、愤怒。
平静得像是一口吃人的枯井。
看着看着,他胸膛突然震动起来。
“嗤……”
一声闷笑从喉咙深处溢出。
紧接着,笑声越来越大。
贺星洲仰起头,笑声在空旷的展厅里来回激荡。
透着股碾碎一切的狂暴和蔑视,震得头顶那几盏白炽灯跟着微微摇晃。
光影在他刀削斧凿般的脸上忽明忽暗。
安娜被他笑得头皮发麻。
背脊骨窜上一股凉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笑什么?疯了吗!”她咬着牙,手指在身侧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贺星洲止住笑。
他倾身上前,皮夹克衣角擦过桌面,带起一阵混着火药味儿的风。
捏着烟头的手往前一伸。
带着暗红火星的烟头,直直按在那叠代表着千万卢布的本票上。
“呲啦——”
火星子遇到干燥的纸张,瞬间燎出一小团火苗。
刺鼻的焦糊味儿升腾而起。
贺星洲手腕用力,碾着烟屁股,把那叠本票烫穿了一个拇指大的黑洞。
“砍三成?”
他嗓音低沉,夹着生铁摩擦般的颗粒感。
“你当这是菜市场卖大白菜,还带讨价还价的?”
贺星洲把彻底熄灭的烟蒂随手弹开。
烟头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砸在安娜的高跟鞋面上,弹进雪水里。
他单手撑着桌面,黑眸死死锁住安娜那双微微颤抖的蓝眼睛。
“跟我拼财力?”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像看着个刚断奶的弱智。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安娜的心窝子上。
“你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