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火苗舔了一口的电报纸化成几片黑灰。
顺着没摇严实的车窗缝隙卷了出去。
白毛风一吹,那点黑灰瞬间融进漫天飞雪里,找不见半点渣子。
贺星洲单手攥着方向盘,胸腔里猛地空了一下。
像是有块堵在喉咙底下的陈年烂海绵,被人一把扯了出来。
呼吸瞬间顺畅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下唇,知道京城那个老东西,时辰到了。
老周在副驾上探着脖子往外瞅,独眼眨巴着。
“老板,您真不打算去瞅瞅?这可是……那啥啊。”
老周抠了抠下巴上的硬胡茬,没敢把“亲爹”俩字秃噜出来。
贺星洲冷笑。
脚底下猛踩了一脚离合,右手把档把推得咔咔响。
“瞅一堆烂肉?”
他转动方向盘避开个冰坑,“老子嫌晦气。”
几千公里外。
四九城的风跟裹了刀片似的。
烂泥胡同深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一股子冻结实的泔水酸臭味,顺着墙根直往人鼻腔里钻。
扫街的秦大爷裹着件破棉袄,手里拎着个秃了毛的大竹扫帚。
他吸溜着两管清鼻涕,脚底下的破胶鞋在冰面上打了个滑。
“哎哟喂……这贼老天,是要冻死个人啊。”
秦大爷哆嗦着搓了搓手套上的破洞,视线扫过墙角那个废弃的泔水桶。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瘫在那儿。
身上盖着半截破席子。
下半身的棉裤早被屎尿浸透,这会儿冻成了黄褐色的冰坨子。
死死黏在青砖上,撕都撕不下来。
“作孽哟,老贺,你那婆娘真不管你了?”
秦大爷叹了口气。
从旁边扒拉出半块烂砖头,垫在贺崇山的后脑勺底下。
免得这老头直接贴着冰面。
他从怀里摸出个皱巴巴的洋火盒。
想点根烟压压惊,手抖得划不着,火柴棍掉进雪里呲啦灭了。
“我、我去前头居委会给你叫人,你……你先挺着点啊!”
秦大爷不敢多看,跌跌撞撞地顺着墙根跑了。
贺崇山躺在烂砖头上。
喉咙里发出风箱破裂般的“嗬嗬”声。
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拉扯着气管。
他的半边脸已经中风偏瘫,嘴角歪斜着。
淌下一串口水,立马在下巴上结成了一溜白花花的冰挂。
他的右手长满了生疮的冻包。
有些地方连皮都翻卷着,露出里面发紫的烂肉。
这只散发着腥臭味的手,正死死攥着一张揉皱了的报纸。
指甲缝里的黑泥深深嵌在纸张纤维里。
报纸已经被雪水浸湿了一半。
但那张占据半个版面的巨幅照片,依然清晰得刺眼。
照片上的年轻人,穿着苏式军大衣,眼神像能吃人的野狼。
睥睨着这漫天的风雪。
边疆无冕之王。
星洲兵团总司。
贺崇山仅剩的一只能转动的眼珠,死死钉在那张照片上。
视网膜里印着的,全是他当年最看不上的那个废物。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往外蹦画面。
画面全是一段段碎裂的虚影。
他坐在太师椅上,端着紫砂壶,指着原主的鼻子骂他是个扫把星。
他为了那个权势滔天的继室,把这亲生骨肉像撵野狗一样赶出家门。
那张洋洋得意的嘴脸,此刻就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
扇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
风一吹。
那张报纸扑腾了两下。
就像贺星洲正从照片里冷冰冰地俯视着他。
贺崇山胸膛剧烈起伏,心脏像是被一只生锈的铁钳子狠狠绞住。
痛。
不是冻的。
是那种连肠子都悔青了的绞痛,顺着脊骨一路往天灵盖上钻。
要是不赶走他,自己现在是不是正坐在带地暖的苏式小洋楼里?
是不是正被人一口一个贺老太爷地伺候着?
大口吃着红烧肉,喝着茅台酒?
他大张着嘴,拼命想喊出一句什么。
干瘪的声带却只能震出几丝破裂的气声,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一行浑浊的液体从眼角滑落。
带着刺目的鲜红。
那是活生生把眼眶里的毛细血管给瞪裂了。
血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流下来。
还没滑到下巴,就凝固成了暗红色的冰棱,扎在皮肉上。
贺崇山手里的报纸突然松开了。
手指无力地砸在雪堆里。
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胡同上空灰蒙蒙的天。
彻底定格。
西北的公路上。
乌拉尔重卡的轮胎碾碎一道冰梁。
贺星洲坐在主驾上,脑海深处突然炸开一声嗡鸣。
“嗡——”
声音不大,却震得他耳膜发酥。
原主残留在这个身体里的最后一点情绪,像清晨的薄雾,彻底消散。
因果闭环。
贺星洲闭了下眼。
意念瞬间沉入神农万象空间。
精神契合度,百分之百。
原本那个只能存放物资的静止仓库。
此刻就像被某种恐怖的力量撕裂了边界,虚无的空间疯狂往外扩张。
那些堆积如山的九九九纯金金砖。
成套的苏联图拉兵工厂机床。
一箱箱沾着血的卢布和美金。
在此刻仿佛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提取速度的限制,彻底解除。
他甚至能感觉到,只要自己一个念头,几十吨的钢铁设备就能瞬间砸在这条公路上,砸碎一切拦路狗。
“咔吧、咔吧。”
贺星洲扭了一下脖颈。
脊椎骨发出一连串爆竹般的脆响。
浑身上下的肌肉细胞像是喝饱了灵泉水,那种充满爆炸性力量的巅峰感,顺着血液流遍全身。
“老板,您咋了?抽筋了?”
老周看他脖子扭得吓人,赶紧伸手想去掏挂在档把上的水壶。
“别是开车开累了,我替您开会?”
“闭嘴。”
贺星洲扯起嘴角,一脚油门踩得更深了。
车子像发疯的公牛往前窜,推背感强。
“老子现在,能徒手把这辆车给掀翻了。”
车队刚驶出阿勒泰地界。
前方的天空突然暗了下来。
风雪中传来一阵压迫感极强的螺旋桨轰鸣声。
“突突突突——”
“卧槽!啥玩意儿?”
老周一把抓起波波沙冲锋枪,哗啦一下拉上枪栓。
独眼死死盯着正前方。
一架军绿色的直升机,连个招呼都不打。
顶着狂风,直接横在了公路中央的雪地上。
巨大的风压卷起一两米高的雪浪,拍在重卡的挡风玻璃上。
视线瞬间被白花花的一片糊死。
贺星洲猛踩刹车。
防滑链在冰面上擦出一连串刺眼的火星子。
重卡带着巨大的惯性,距离直升机螺旋桨不到五米的地方,死死停住。
舱门被人急不可耐地一脚踹开。
两个穿着厚棉大衣的人影,连滚带爬地从机舱里摔了出来。
脚底一滑,直接在冰面上摔了个狗吃屎。
其中一个连帽子都顾不上捡。
手里高高举着一份盖着红色钢印的文件。
顶着螺旋桨的风压,跌跌撞撞地朝重卡车头扑过来。
一边跑一边扯着已经劈岔的嗓子嘶吼。
“贺、贺爷!快踩刹车!别开枪啊!”
齐市长那张老脸冻得煞白,拍打着车门,声音里带着快要哭出来的绝望。
“南方先别去了!上面……上面下急令了!您得赶紧跟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