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成细筒的报纸。
顺着那条不起眼的青砖缝隙,骨碌碌地滑进了密室。
掉在长满青苔的砖地上。
老朱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闲得无聊。
他左脚踩着右边膝盖,干瘪的手指头正在抠脚底板上的厚老茧。
这密室里的日子,除了吃就是睡。
老朱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快生锈了。
听到动静,他停下抠脚的手。
拍了拍手里的皮屑。
一把抓起地上那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纸。
“这什么破烂玩意儿?”
老朱把报纸凑到黄豆大的油灯底下。
抖了抖,铺平。
纸张很粗糙,排版也有些拥挤。
他满脸的不屑。
“老三这小子,不在朝堂上处理政事,弄这些糊弄老百姓的草纸干什么?”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些歌功颂德、自吹自擂的酸文章。”
他打着哈欠,随手翻开第一版。
只看了一眼。
老朱的哈欠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嘴巴张着合不拢了。
报纸最上方。
没有“奉天承运”之类的废话。
赫然印着一幅占据了半个版面的粗糙木刻版画。
画的是一个喷吐黑烟的庞然大物,拉着一长串车厢。
底下用大号的黑体字写着:“燕子矶钢铁巨兽咆哮,大明蒸汽火车日行千里,运煤十万斤!”
老朱的手一抖。
这不就是他那天在角楼上,远远瞥见的那个怪物吗!
原来这玩意儿叫蒸汽火车!
他赶紧把报纸往油灯前凑了凑,差点把眉毛给燎了。
眼睛死死盯着下面的白话文报道。
他逐字逐句地看。
看它怎么不用牛马拉,看它烧煤加水就能跑,看那惊人的载重量。
“奶奶的……”
老朱咽了口干唾沫。
“十万斤……一天跑千里……这要是拿来运兵……”
他脑子里瞬间补全了无数个用这玩意儿闪击敌军的战术画面。
翻到第二版。
“北方九边土豆红薯大丰收,灾民吃撑了。”
底下还附着几个边关老农捧着红薯笑开花的简笔画。
老朱看着“吃撑了”这三个字。
眼眶突然一热。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挨饿的日子,想起了当年啃树皮的流民。
“真种出来了……”
他嘟囔着,手指轻轻抚摸着报纸上那粗糙的画面。
“老三没吹牛,这小子是真把老百姓的肚子填饱了。”
从这天起。
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彻底成了《大明皇家旬报》的头号铁粉。
每天清晨。
鸡还没叫。
老朱就不抠脚了,早早地蹲在那条青砖缝隙下面。
像个等着开饭的饿汉。
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缝隙。
只要听到外头暗影卫轻微的脚步声。
“快点!别磨蹭!”
老朱压着嗓子,在密室里急不可耐地催促。
报纸一塞进来。
他一把抢过,连饭都顾不上吃,直接凑到油灯底下开始看。
看马鞍山的高炉又出了多少斤钢。
看皇家船厂的新福船又装了几门炮。
甚至连报纸角落里,那些教老百姓怎么用土豆做菜的生活小窍门,他都看得津津有味。
这天。
老朱拿着一份刚送进来的旬报。
翻到最后一版的右下角。
这里每天都会连载一篇小说。
名字叫《大明无敌舰队下南洋》。
写的是大明水师怎么用火炮把那些红毛鬼打得屁滚尿流,怎么抢回一座座金山银山。
虽然文笔粗糙,全是白话。
但里面描写的火炮轰鸣和排队枪毙的爽感,对老朱的胃口。
他每天就指着这几百字下饭。
“这姓罗的狗屁作者,今天怎么只写到开炮就没了!”
老朱抖着手里的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确定底下印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他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断更!又是断更!”
老朱咬牙切齿,在密室里暴躁地来回走动。
破布鞋底踩得地砖啪啪响。
“这帮写书的,简直是欠收拾!”
他抓起那根防身的牛角短刀,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
“老子要是还在位,非派锦衣卫去把他家门给抄了!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着他写!”
老朱在密室里转了两圈。
火气稍微降了点。
他重新捡起那份报纸,翻回第一版。
头版头条的几个大字,格外醒目。
“大明皇家陆军军校,今日正式挂牌招生。”
“不看出身,不看门第。”
“只要懂算术,体格健壮。皆可入校。”
“毕业即授军职,统领火器新军!”
老朱看着这条招生的消息。
脸上的暴躁慢慢消失了。
他盘腿坐下,手指捏着报纸的边缘,轻轻弹了两下。
“刺啦。”
报纸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摸了摸自己花白的胡子。
眼神变得深邃,透着一种老狐狸般的精明和感慨。
大明以前的武将,要么是开国功臣世袭,要么是靠战阵上拿命拼出来的莽夫。
老三这是直接把规矩给废了。
他不要那些仗着祖宗功劳混日子的少爷兵。
他要自己教出一批懂火器、懂算术、只对他一个人死忠的新军官。
“老三这小子……”
老朱看着报纸,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嘴角扯起一抹自叹不如的笑意。
“先是废科举,断了文官的根。”
“现在又搞军校,要断了旧勋贵的命脉。”
他把报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蒲团底下,跟那个小火车模型放在一起。
“这是要把天下有本事的人。”
老朱靠在冰凉的青砖墙上,闭上眼睛。
“全网罗到他手底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