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档案合上放在石桌上，墨鳞的眼皮动了动，翼尖鳞片搏动快了一拍，它也在想夔州的事。
当年石老兵说用温水敷墨鳞的左翼，那盆温水是追云从救护站灶房里用翼尖勾出来的，赵明远把竹杖拿起来在石凳上轻轻敲了一下。
竹杖尾端着地的位置，不对。
他低头看，巷口青石板上那道偏右三分的磨损凹痕不见了。青石板还是青石板，但表面被重新打磨过了，磨得极平整极光滑，在雨夜里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他知道这件事迟早要来，上个月朱雀御街开始翻修路面，从南门往北逐段推进，修到龙胆茶肆巷口是这三天的事，他不反对修路，石板被磨了几十年，除了老赵头和他自己的竹杖，还有无数双脚、无数根拐杖、无数条驿龙的爪尖，磨出了深深浅浅坑坑洼洼的凹痕，下雨天积水，老人容易滑倒，是该修了。
但老赵头拄了一辈子竹杖磨出来的那道偏右三分的凹痕，被一并磨平了，赵明远蹲下来，右手按在翻修过的青石板上，虎口的旧疤贴着冰凉湿润的石面。
新石板铺得极平整，石缝用糯米灰浆勾得严丝合缝，石面用砂石磨过，手指抚上去光滑得找不到任何一处凸起或凹陷。老赵头走了那么多年，他留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在减少，竹杖在赵明远手里，磨刀石在秦五娘的围裙口袋里，灶房梁上那袋青盐还剩最后一小把。
这些是能收起来带走的，但刻在青石板上的磨损是收不起来的，它只能留在原地，被日复一日的竹杖点地继续加深，或者被修路匠的砂石一次磨平。
墨鳞站起来，走到赵明远身边，它的鼻尖在青石板上轻轻碰了一下，抬起头看着赵明远，在它的感知里，石板上的气味没有变，翻修用的还是原来的青石料，只是表面被打磨过了，不明白赵明远为什么蹲在地上按着一块石头不动。
但它知道赵明远右手虎口那道旧疤贴着石面时的触感，冰凉，湿润，光滑，它不喜欢这种光滑，因为光滑意味着没有痕迹，它低下头，把鼻尖抵在新石板上，用力压下去。
龙鼻尖的骨质是全身最硬的，比龙翼展骨还硬，比铁脊龙的蜕鳞还硬，墨鳞用鼻尖在新铺的青石板上推了一道极深极直的凹槽，石屑在鼻尖下簌簌落下，混着雨水流进石缝里，它推完之后，又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觉得不够宽，又用鼻尖在凹槽两侧各修了一下，把槽口修成极标准的弧形和竹杖尾端磨损凹槽的弧度一模一样，随即把鼻尖凑近那道新痕，轻轻吹了一口气，把残留的石粉吹干净。
赵明远站起来，把竹杖尾端放进那道新痕里，杖尾刚好嵌进去，角度是极标准的偏右三分，不是墨鳞用眼睛量的，龙的方向感不靠视觉，靠龙骨共振。
它每天和赵明远额头相抵，对那个偏右三分的角度比对自己的翼展骨长度还熟悉。
赵明远把竹杖在新痕里轻轻旋了一下，杖尾和石槽咬合时发出极细极轻的摩擦声。“明天去夔州，老兵和小姑娘的事，不能再拖了。”
墨鳞用鼻尖碰了碰他虎口的旧疤。
赵明远站直身子，把竹杖在青石板上点了一下，偏右三分，杖尾落在墨鳞刚磨出的新痕里，声音和原来一模一样，极轻极脆，像是筷子敲了一下碗沿。
赵明远端起石凳上那碗已经坨了的面，面放了大半个时辰，汤被面条吸干了，面条胀成极粗极软的一团，他端着碗走进灶房，秦五娘正背对着他封炉子，把炉灰用铁铲一铲一铲压在灶口上，只留极细极窄的一条缝，封炉是门手艺，缝留宽了灶火半夜会熄，缝留窄了灶火会闷死。她封了不知多少年的炉子，缝的宽度永远分毫不差，和竹杖尾端磨损的弧度一样，都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巷口青石板翻修了。”赵明远把碗放在灶台上。
秦五娘没有回头，手里的铁铲在灶口上轻轻敲了两下，震掉铲头上沾的炉灰。“我知道，修路的人前天来敲过门，问我门口的旧石板要不要留，我说不留。”
“老赵头的竹杖印在那一块上。”
“我知道。”秦五娘把铁铲搁在灶台边上，转过身来。
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和平时说“面坨了不负责”一模一样，不笑，不哭，不感慨。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块磨刀石放在灶台上，老赵头留下的磨刀石，中间凹下去极深极深的一个弧度，那是被刀刃磨了许多年磨出来的，和青石板上的凹痕一样，都是被时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但磨刀石可以揣在口袋里，青石板不能。
“那年，我在他枕头底下找到一块小磨刀石。”秦五娘用手指摸了摸磨刀石凹痕的边缘，“他平时用大块的磨刀石磨菜刀，这块小的他藏在枕头底下，只磨一样东西，你的竹杖尾端，你那根竹杖是他从城外竹林里砍的，砍的时候选了整整一片林子，他说竹杖尾端磨坏了要走偏，走偏了膝盖会疼，所以他每隔一阵等你睡着了就拿竹杖去灶房里，用小磨刀石把杖尾重新修圆，你以为偏右三分的磨损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但其实是你自己走出来的，但你爹怕你走偏了膝盖疼，天天晚上替你修杖尾。”
她把磨刀石翻过来，背面也凹下去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那是老赵头用另一面磨赵明远小时候那根竹杖留下的。“偏右三分，不是你磨的，而是他替你磨的。”
赵明远低头看着自己虎口的旧疤，他把竹杖拿起来看了一眼杖尾，磨损的边缘极圆极滑，他以为那是青石板磨的，直到现在他才知道磨了青石板的不是竹杖，是父子两个人加起来无数个白天和无数个夜晚，白天他在青石板上磨，夜里老赵头在磨刀石上替他修，青石板上的凹痕和磨刀石上的凹痕，是同一根竹杖、同一只手、同一个偏右三分的角度。
“所以你不留那块旧石板。”赵明远把竹杖靠在碗柜旁边。
秦五娘把磨刀石揣回围裙口袋。“印子在磨刀石上，在竹杖上，在你手上，青石板上的印子是给路人看的，你不看也知道它在哪？墨鳞不是替你磨了一道新的吗，龙磨的比人磨的深，能撑更久。”
她从锅里捞出一碗新煮的面放在灶台上，面上铺了双份浇头，赵明远坐下来吃面，秦五娘转身继续封炉子，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灶房的窗纸上映出极淡极淡的月光，巷口那道新磨的凹痕里积着一小汪雨水，月光照在水面上，把偏右三分的弧度映得清清楚楚。
这道新痕不是修补，不是复原，而是续，竹杖点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明天还会响起，偏右三分，不差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