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对龙骨共振的敏感度比人高得多，它听到的老者声音不是通过铜符的压电振膜，是直接通过龙骨共振接收的。
它听到了老者的语气、气息、以及在“异端的孩子怎么办”那几个字上声调忽然提高半度时，喉咙里极细微的痰音，那是老了之后，气管里总有清不干净的黏液，说话说到激动时，会堵在声带上让声音劈叉。
墨鳞听过无数人的声音，它知道这种劈叉不是愤怒，是无力，是问了一个自己知道不会有答案的问题，但还是忍不住问了。
赵明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他不是在问灰袍人，他是在问我们。”他把竹杖在地上顿了顿，站起来，“黑汛盟案结束之后，我们做了三件事，典章改了，龙锐军番号废了，灰袍人后裔可以申请同步。
但这三件事都是在解决‘异端’的问题。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不会感龙的人怎么办？不是灰袍人，不是异端，就是普普通通的、没有感龙天赋的、摸不出龙炁温度的人。
这些人怎么办？”
苏云昭把铜符从铁符核心上移开，铜符的搏动恢复了正常的信标基准频率，他把铁符核心用桑皮纸包好放进档案袋里，在袋口标签上写了几个字：“灰袍人最后留言，北境之战前。”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手指上被银硝腐蚀的那一小片霜白还没退。“你想做什么？”
“典章里加一条新科，格感兼修。”
赵明远把竹杖在地上画了一道极长极浅的弧线，从马厩废墟的石灰线边缘一直画到墨鳞趴着的位置，“不是格龙术，不是感龙术，而是专门给没有感龙天赋、但也不想用针刺的人准备的，他们用他们能用的方式，会画画的用画，会唱歌的用歌，会打铁的就用打铁，方式不限，术不限，唯一的考核标准就是能不能和龙一起蹲在同一个火堆旁边。”
苏云昭把这话记在档案袋背面的空白处，笔尖在“火堆”两个字上用力顿了一下，墨迹微微晕开，他没有问“这条新科怎么执行”“谁来教”“教材用什么”这些问题以后有的是时间吵。
今晚他只想把这句话记下来，这个老者在北境之战前的最后一次集会上问了一个问题，问了之后没有人回答。
他不知道北境之战会死多少人，不知道灰袍人的符印工厂会被全部摧毁，不知道黑汛盟案会发生，不知道典章会修订，更不知道他留下的这段频率会在多年后的一个深秋夜里被两个人和一条龙在地窖废墟里听见。
他只是问了。
赵明远把竹杖从地上抬起来，杖尾带起一小撮泥土，他看着泥土从杖尾的磨损凹槽里簌簌落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的话：“典章改了，番号废了，驿站双轨制在跑。但这些都是在拆墙，他是第一个问我们，墙拆了之后，不会感龙的人能不能和我们蹲在同一个火堆旁边，这个人没有名字，但他问的这个问题不能没有回答。”
墨鳞站起来，用翼尖碰了碰赵明远的手背，赵明远低头看自己的手背，虎口那道旧疤在火把的松脂光里泛着极淡极白的光泽。
苏云昭回到值房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把铁符核心从档案袋里取出来放在铜盘里，铜盘的边缘反射着烛火的光，铺开典章修订草案的最后一页，在“附则”栏里用极小的正楷加了一条新条目：“格感兼修科。对象：无感龙天赋者。教学内容：不限术，不限法，以人与龙同灶取暖为唯一考核准则。”
写完之后他在条目下方用更小的字注了一行：“此条源于灰袍人无名者之问，北境之战前问，今答。”
他把笔搁在砚台上，端起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刮着窗棂，龙胆茶肆方向的灶火已经调小了，但烟囱里还有极淡极白的炊烟在夜色里升腾，秦五娘还在等赵明远回去吃那碗温在锅里的面。
典章颁布的前夜，临安城落了今秋最后一场雨，雨脚极细极密，落在朱雀御街的青石板上无声无息，只把石面浸成极深极沉的青黑色。
巡街的更夫把梆子夹在腋下，缩在骑楼底下避雨，梆子湿了，敲出来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被。
龙胆茶肆灶房里的火还燃着，秦五娘把灶火调小了一档，锅里的骨头汤从滚开变成微火保温，汤面上浮起极细极小的油花，每一朵油花碎开时都在汤面上激起一圈极轻极淡的涟漪。
赵明远坐在老槐树下的石凳上，雨从槐树枝丫的缝隙里漏下来，滴在他肩头，滴在竹杖尾端，滴在墨鳞翼尖那片暖金色的鳞片上。
墨鳞趴在他脚边，翼尖鳞片在雨夜里搏动着极稳极缓的琥珀色光，搏动节拍比平时慢半拍，不是异常，是墨鳞在休息。
它从昨天起就一直在龙图阁门口趴着听议事厅里的辩论，听了整整一天，龙骨里的共振感应器一直处于高灵敏度状态，现在松懈下来，搏动自然会慢。
赵明远把竹杖横在膝头，右手覆在墨鳞翼尖那片鳞片上，掌心感受着搏动一下一下传上来，穿过虎口的旧疤，沿着尺骨和桡骨之间的骨间膜传到肘关节，再从肘关节传到肩胛，最后落进心窝里。
明天去夔州。
夔州的事他想了许多天，那个退役龙锐军老兵和那个十七岁感龙士小姑娘在同一个厩房里共事了三个月，没说过一句话，典章上说格龙术与感龙术并行，但典章没教他们怎么开口？
他把夔州驿站的旧档从苏云昭桌上借了来，就着灶房后窗透出的灯火翻了一夜。
老兵姓石，五十二岁，格龙士出身，龙锐军退役都尉，北境之战中左耳被龙翼风压震坏，退役后被安置在夔州路驿站当格龙士。
小姑娘姓顾，十七岁，龙胆书院第一届感龙术毕业生，天赋乙上，分配时苏云昭在她的志愿表备注栏里批了四个字：“夔州缺人。”
她到了夔州，发现驿站里已经有了一个格龙士，两个人共管一间厩房、十六条驿龙，三个月，没说过话。
赵明远把档案看到最后，在页脚发现了苏云昭用铅笔写的一行极小极淡的注：“石某每日卯时初刻为驿龙检查龙炁，顾某每日卯时正刻为驿龙梳理翼展，两人作息差半个时辰，并非刻意回避，而是连作息都刻意错开了。”
赵明远把这条注看了两遍，不是刻意回避，是连作息都刻意错开，他认识石老兵这个人，北境之战时石老兵是龙锐军第三都的副都尉，铁门寨阻击战中被辽国战龙的翼风震坏了左耳，赵明远在战地救护站见过他。
那时候石老兵坐在伤员堆里，左耳用绷带胡乱裹着，血从绷带缝里渗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里还攥着格龙针，救护兵要给他包扎，他不让，说先把龙的伤治了。
后来墨鳞左翼在那一战中被风切变拉伤，赵明远抱着墨鳞在救护站外面等了一夜，石老兵出来后蹲在墨鳞面前看了看它的翼展骨，说了句“骨没断，筋扭了，得用温水敷”。
那是赵明远第一次看到一个格龙士用格龙术之外的方子治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