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继续剧烈地晃动着,车厢里,各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再加上年关赶路,更是挤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过道上塞满了站票的旅客和层层叠叠的蛇皮袋。
沈曼青闭着眼倚靠在临窗的硬座上,眉头死死地拧着。
她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架在火上烤一样,皮肤烫得吓人,可骨子里却有一股冷气不断地往外冒。
突如其来的高烧,让她的意识开始有些模糊了,车厢里那些嘈杂的说话声传进耳朵里,都变成了嗡嗡的杂音。
陆霆骁坐在她身侧,一直虚虚实实地将她护在座位里面。
就在这时,坐在他们对面的一位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土棉袄的大姐,盯着沈曼青脸上那股子不正常的潮红,越看越觉得揪心,
索性直接撑着小方桌站起身,宽厚粗糙的手掌冷不防地直接探了过去,贴在了沈曼青的额头上。
“你干什么?!”
陆霆骁瞬间警惕,猛地一把扣住大姐的手腕,黑沉沉的鹰眸死死瞪着她。
大姐被陆霆骁那要杀人一样的眼神吓了一跳,但到底是走南闯北的泼辣性子,硬是没露怯,急赤白脸地把手往回一抽,嚷嚷道:
“哎呀你这大兄弟,咋恁凶嘛!我是瞅着这姑娘脸色不对!好像是发烧了,不信你自己摸摸,烫得都能烙烙饼了!”
听到这话,陆霆骁浑身一震,眼底的警惕瞬间被慌乱取代。
他有些难为情地收回手。侧过身看着身旁烧得迷迷糊糊的沈曼青,他喉结上下滚了滚,终于颤着指尖,有些小心翼翼地把手背贴上了她的额头。
刚一碰上,那滚烫灼人的温度就顺着他的皮肤直往心里钻。
‘怎么这么烫?’
陆霆骁脸色一变,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转头对坐在他旁边的简孟山低声道:
“叔,沈曼青真的发烧了,还很烫!火车上应该有医务室,我要去叫人!”
简孟山靠在座位上,原本眯着眼快要睡着了,但听到陆霆骁的话后,只是冷冷地撩起眼皮,伸长脖子看了沈曼青一眼,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找什么医生啊?不就是发烧嘛,多喝点水就没事了!现在在火车上我能咋样?别找事!”
“哎呀!好大侄儿,坐下!坐下!”贺老四见状,立刻伸手假意劝架,一把拉着陆霆骁又坐了下去。
贺老四一边把陆霆骁按回座位,一边嬉皮笑脸地,硬是拉着陆霆骁的手往自己的大衣底下探去,让他隔着布料摸了摸自己的腰侧。
那里塞着的硬邦邦的东西,让陆霆骁的手指猛地一僵。
“没事没事,大侄儿,这坐火车赶路哪有不头疼脑热的?大老爷们别一惊一乍。”
贺老四眼里闪过一抹警告,脸上却依旧堆着笑,压低声音道,
“听你叔的,多喝热水,出两身汗保管她啥事没有!老老实实呆着,啊?”
其实,他们五个人现在的处境极其微妙。陆霆骁和沈曼青是他们的人质,但陆霆骁为了不在这趟拥挤的火车上太惹人注意,一路上都规规矩矩地管简孟山叫叔。
而且,陆霆骁也是真心想帮黑风寨查清当年的冤案,这才一路配合他们前行。
而贺老四他们这一路也看清了陆霆骁和沈曼青并没有耍心思,所以这会儿才用这种方式按住他,算是好言相劝了。
摸到枪的陆霆骁此刻心急如焚,手心里全是一层黏腻的冷汗。
一边是烧得迷迷糊糊的沈曼青,一边是这一整车密密麻麻、根本无处躲藏的无辜老百姓。
他知道贺老四在警告他,他绝对不能胡乱动手,否则一旦走火,后果不堪设想。
这位向来杀伐果断的硬汉,一时间竟被逼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能生生压抑着胸腔里翻涌的暴戾,僵坐在原处,指关节捏得咯咯直响。
然而,对面发现沈曼青发高烧的大姐可不管这“长辈和晚辈”的暗流涌动,她一听简孟山和贺老四这话,脾气顿时就上来了,只见他腾的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扯开嗓门就直接开骂:
“我说你们俩半截入土的老东西,怎么这么不要脸呢?!
你家大侄子都那么求你了,这姑娘都烧成什么样了?你让他去找个大夫又咋滴?
咋的,还怕亲侄子跑了不成?!瞅瞅你俩那怂样,姐妹儿我走南闯北的见过的人多了去了,还头一次看到你们这种狗屁当叔的,人家喊你那声叔,也不觉得臊得慌?!呸!真是活久见了!”
大姐的嗓门极大,在这原本就嘈杂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瞬间引得周围几个座位的乘客纷纷侧目。
原本坐在隔壁过道座位、正闭目养神的乌沐听到了大姐的骂声。
他眉头一皱,当即站起身走了过来。他越过人群探头一看,正好看见沈曼青歪倒在窗边,烧得满脸通红、嘴唇干裂得已经起了一层白皮。
乌沐那双清亮的眼睛缩了缩,心头莫名一震。
他想起自己因为愤怒狠狠甩她的那一巴掌,再看着她如今这副虚弱憔悴的模样,一抹浓烈的愧疚与别扭瞬间涌上心头。
他冷着脸,二话不说一扭头,直接粗暴地挤开过道上拥挤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朝着前面的车厢找医生去了。
不一会儿,过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乌沐沉着脸挤了回来,身后空空如也。
“大夫呢?”
陆霆骁猛地抬头。
“去后边车厢了。”
乌沐眉头紧锁,声音硬邦邦的,
“有个孕妇突然要生了,乘警把列车医务室的人叫过去接生了,一时半会儿根本过不来。”
听到这话,陆霆骁的心脏狠狠往下一坠。没有大夫,没有退烧药,在这冰冷封闭的绿皮车厢里,难不成眼睁睁看着她被烧坏?
简孟山和贺老四对视一眼,各自移开了视线,虽不说话,但那副“这就怪不得我们”的冷漠神情溢于言表。
“哎呀,这可等不得!”
坐在对面的大姐一拍大腿,急得直砸拳头。她瞅着沈曼青那张烧得几乎透明的脸,一咬牙,伸手就去掏自己怀里死死抱着的大包裹。
她摸索了半天,扯出了大半瓶清亮的白酒和一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生姜。
“大兄弟,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用我老家的土方子给这姑娘治一下!”
大姐一边拧开酒瓶盖,一边急切地对陆霆骁说,
“就用这烈酒和生姜搓手心、脚心,还有脖子根,把热毒逼出来。我们乡下没药的时候都这么干,退烧最灵了!”
陆霆骁看着大姐手里的白酒,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偏过头,看着沈曼青因为高烧而痛苦得微微战栗的身子,心仿佛被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那就劳烦大姐了。”
陆霆骁艰难地吐出几个字,身子往旁边让了让。
大姐也是个利索人,倒了酒在手心里,抓着生姜就去揉搓沈曼青的掌心。
刺鼻的辛辣酒气在狭小的座位间弥漫开来。大姐一边用力揉,一边指挥陆霆骁:
“大兄弟,拿个手帕过来,去倒点凉水打湿,敷在她脑门上!”
陆霆骁立刻照办。这一折腾就是大半个钟头,大姐累得满头大汗,而沈曼青身上的皮肤在烈酒的刺激和反复揉搓下泛起一层潮红,紧接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终于从她的额头和颈间渗了开来。
沈曼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原本烧得滚烫的身子明显凉下去了不少,紧绷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了。
“成了!烧退下去了!”
大姐一擦额头上的汗,如释重负。
看着沈曼青的呼吸逐渐平稳,简孟山和贺老四自知理亏,把头扭向窗外,彻底不吭声了。
陆霆骁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但他看着沈曼青那张因为折腾而愈发没有血色的脸,以及那干裂得起皮的嘴唇,心里一阵发紧。
这姑娘从昨天被绑到现在滴水未进,现在烧是退了,可身子虚得厉害。
陆霆骁撑着膝盖,当即站起身,转身就要往过道走。
然而他刚一动,衣袖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扯住。
乌沐站在过道一侧,一双清亮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眼神里满是戒备:
“你要去干嘛?”
陆霆骁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冷冷俯视着眼前的少年,声音低沉而沙哑:
“我去给她找点水和吃的。”
乌沐扯着他衣袖的手紧了紧。他看了一眼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的沈曼青,少年的自尊心和那股子别扭的愧疚感又在胸膛里疯狂拉扯。
最终,乌沐松开了手,却微微侧过身子,冷硬地挤出一句:
“我跟你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