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里传来一个苍老却慈祥的声音。
接着,一个身材消瘦、穿着棉布衣裳的老太太扶着墙,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那是陆北野的母亲。
因为刚出院不久,她的脸色还透着病后的苍白,但看到儿子回来,那双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妈,您怎么下床了?医生说了让你多静养。”
陆北野一见,眉头猛地一皱,大跨步上前,一把扶住母亲的胳膊,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
那一刻,他眼底面对罪犯时的狠戾和冰冷瞬间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为人子的孝顺。
“在床上躺得骨头都硬了,出来坐坐。”
陆母拍了摆儿子的手背,等看清陆北野那张憔悴得不成样子的脸时,顿时心疼得直叹气:
“你看看你,这几天办的什么案子啊?把眼睛都熬成了大熊猫似的。妈今天刚巧炖了鸡汤,一会儿多喝两碗,好好补补。”
“知道了,妈。”
陆北野强撑着扯出一抹微笑,低头帮他妈塞了塞腰后的靠垫。
陆母坐稳了身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抓紧了陆北野的手,语气里满是热切和念叨:
“对了,阿野啊,妈跟你说的事你可别忘了。小江医生可是咱家的大恩人啊!
要不是她,你妈这把老骨头早就交代在手术台上了,咱么可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啊!”
半空中的江柠听到这里,身子微微一震。
她飘到陆母面前,看着老太太那张满是感激的脸,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老太太根本不知道,她口中那个活生生的小江医生,此时已经变成了一缕清风。
“等哪天你放假了,有时间了,妈妈带上你,咱们亲自去一趟医院,买点好东西,好好去感谢感谢小江医生。”
陆母说着,眼里闪过一抹亮光,故意压低了声音,打趣地用手肘顶了顶儿子:
“阿野,你也老大不小了,整天在刑警队和那些糙汉子待在一起,有啥奔头。
人家小江医生不仅医术好,人也长得漂亮,而且还温柔,心善。
你可要把握好机会啊!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听到“机会”两个字,陆北野扶着沙发扶手的手猛地攥紧。
由于力道太大,他的指关节瞬间泛出惨烈的青白色,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那双通红的鹰眸里,一瞬间涌上了排山倒海般的悲痛和绝望。
喉结狠狠上下滚了滚,他死死地咬着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将他逼疯的哭腔生生吞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经挂上了一副平静的伪装。
他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扯着沙哑的嗓子撒谎:
妈,您别瞎操心了。江医生...她前两天出了国,去国外最顶尖的医学研究院进修去了。
“出国了?”
陆母一愣,眼底闪过一抹显而易见的失望:
“怎么这么突然啊?那得去多久啊?”
“可能要很多年吧。”
陆北野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花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听他们说,国外的研究项目很严格,短则五年,长则十年八年……可能,要很多年才会回来。”
“哎呀,多好的姻缘啊,怎么就出国了呢。”
陆母靠在沙发上,连连摇头叹气,满脸的惋惜:
“这么好的姑娘啊,我还想着等她成了我儿媳妇,妈天天给她做红烧肉吃呢。这一走,估计连面都见不着了。”
看着母亲遗憾的样子,陆北野那张冷峻的脸上,缓缓绽开了一抹极淡、却极温柔的微笑。
他抬起头,迎着窗外逐渐停歇的雨光,轻声说道:
“没事,妈。我会等她的。”
等她。
用余生去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陆母一听这话,两眼顿时放光,一扫刚才的失落,激动得一把拉住他:
“哎呀!你小子这是……看上了?!”
“嗯,看上了。”
陆北野没有否认,回答得坦荡而深情。
“快跟妈说说,啥时候的事啊?你天天在队里忙,你什么时候跟人家姑娘接触上的?妈怎么天天在病房都没瞅见你俩碰过面呢?”
飘在半空中的江柠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整个人彻底飘到了陆北野的面前,死死地盯着他。
是啊,到底是啥时候的事?
她前世记忆里,真的和陆北野没有任何私下的交集啊!
陆北野看着母亲高兴的样子,眼角的泪水险些夺眶而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妈,您还记得您刚做完手术,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那天中午吗?”
陆母眨了眨眼:“记得啊,那时候我整个人都是糊涂的。”
“那天我刚从外地抓完犯人赶回来,浑身都是泥。
我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她穿着白大褂从里面走出来。”
陆北野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尽温柔,仿佛穿透了时空的壁垒,回到了那个让他沦陷的中午:
“她那时候戴着口罩,但是说话的声音又轻又柔,我只听见她在和护士交代说您的情况,还特意嘱托护士多留心您,因为我没在您身边。”
说到这里,陆北野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可眼眶却红得要滴出血来:
“就是那一秒,我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的背影,听着她的声音……我就觉得,她特别好。
妈,她真的很美,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姑娘。”
“哎呀!你这臭小子,原来是那时候一见钟情啊!”
陆母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手大笑:
“真不容易啊!铁树开花,终于有你小子能看上眼的姑娘了!
行!只要你愿意等,妈也陪你一起等!等小江医生学成归国,咱就提前去!”
“也不知道……人家能看得上我儿子不?”
陆母忽然想到了什么,对着自己的儿子撇撇嘴,“等人家回来,你也就是个小老头了!”
陆北野笑着挠了挠头,可一滴滚烫的眼泪,终究是在转头的瞬间,顺着他的侧脸无声地滑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板上,摔得粉碎。
半空中的江柠,此时已经哭得不能自已。
她捂着嘴,整个人在半空中剧烈地颤抖着。
原来是一见钟情……原来在这个男人的心里,从第一眼开始,她就已经占据了全部的位置。
他不是不爱,他是太爱了,爱到觉得自己刀尖舔血的职业配不上她的干净,所以选择在黑暗里当一个默默无闻的守护者……
两日后,北郊公墓。
下了一周的雨终于停了,天边破开了一道口子,一缕金色的夕阳穿透乌云,斜斜地洒在黑色的墓碑上。
墓碑前的白菊花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上面还挂着晶莹的雨滴。
陆北野一个人抱着一束新鲜的红玫瑰,一步一步走上了台阶。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就像一个普通的小伙子去赴一场心仪姑娘的约会。
他走到江柠的墓碑前,蹲下身,将那束红艳艳的玫瑰花轻轻放在了白菊花的旁边。
他伸出粗糙、带着厚茧的大手,颤抖着抚摸着照片上江柠那张建兰般灿烂的笑脸。
风吹过青松,发出沙沙的声响。
陆北野凝视了照片很久很久,最后,那张冷硬的脸上露出了极度隐忍的痛楚。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墓碑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委屈和眷恋,低低地呢喃出声:
“柠柠……我能这样叫你吗……”
只这一声,像是用尽了他一生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