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钟兴邦的黑色西装下摆蜿蜒,在地板上汇成一滩泥泞。
他推开他在东城住所的大门,手还没从门把上松开,身子便微微僵住。
屋子里没开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雪茄味。
暗影里,一个魁梧的身影陷在沙发中,手里把玩着一把寒光凛冽的短刀,刀锋在微弱的月光下偶尔闪过一抹刺眼的冷芒。
“钟老弟,回来了?”
大飞低沉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粘稠。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烟,烟雾后的那双小眼睛像毒蛇一样盯着钟兴邦。
钟兴邦面无表情地换下湿透的外套,随手扔在架子上,声音冷硬:
“大飞哥,这么晚了,有事?”
“听说,你要跟我那好妹妹订婚了?”大飞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钟兴邦面前,短刀的刀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打着掌心,
“钟伟,我这人心眼小,最听不得别人瞒着我做大事。阿华许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舍得下身段,去当她的‘敲门砖’?”
钟兴邦冷笑一声,侧身绕过他,去给自己倒了一杯烈酒:
“大飞哥,我和阿华的事,那是两情相悦。你要是想喝喜酒,三日后我请你。”
“两情相悦?”
大飞猛地跨出一步,那把短刀“笃”的一声,死死钉在了钟兴邦手边的吧台上,刀尾还在嗡嗡乱颤。
“阿华那丫头是我养大的,她肠子里绕了几道弯,我比谁都清楚。”
大飞凑近钟兴邦,酒臭味扑面而来,“她想要我的命。而你,是她选中的刀。对吗?”
钟兴邦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没说话。
“不肯说?”
大飞冷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顺着桌面滑到钟兴邦眼皮底下,
“看看这个。”
照片上,是一个废弃仓库的远景,隐约可见窗户后面绑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虽然模糊,但那件素雅的旗袍,钟兴邦化成灰都认识。
那是陈沁儿。
“姓黎的疯了,他拿林老板的未婚妻当筹码。他是想彻底断了我和港城的合作啊!”
大飞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
“但我知道这丫头在哪。只要你乖乖配合我,我能把她活着弄出来。可要是你选错了路……今晚上的爆炸可就不一定只有那么一回了。”
钟兴邦的呼吸骤然急促,眼底那抹压抑的猩红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死死盯着照片,最后猛地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玻璃杯重重砸在桌上。
“她说,订婚那天就是你的忌日。”
钟兴邦自嘲地勾起嘴角,嗓音嘶哑,“她让我亲手送你上路,然后接管你所有的地盘和生意。大飞哥,你既然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干什么?”
“哈哈哈哈!”
大飞仰天大笑,笑声里透着股凄厉,
“好!好!好!真是我亲妹妹啊!养了这么多年的白眼狼,终究是忍不住要咬死我了。钟伟,你很聪明,知道这东城谁才是真正的天。”
大飞拔出短刀,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个圈,眼神里闪过一抹狠毒的精光:
“既然她想演戏,那咱们就陪她演一场大的。”
订婚宴的前一天,东城地震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每一条大街小巷:
大飞在前往码头的路上遭遇伏击,座驾被炸得只剩个空架子,现场惨不忍睹。
“什么?我哥死了?”
这个消息传到阿华耳中时,她正在试穿那件定制的大红缎面旗袍。
“死了?”阿华拿着眉笔的手顿住,通过穿衣镜看着身后的马仔,眼神里没有半点悲伤,反而亮得惊人,“确认了吗?”
“确认了,阿华姐。火很大,捞出来的东西……已经是焦炭了。”
阿华放下眉笔,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压抑而狂热的笑声,笑得肩膀剧烈颤抖。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擦拭一把小刀的钟兴邦。
“阿伟,你听到了吗?他死了!那个畜生终于死了!”
阿华扑到钟兴邦怀里,脸颊贴着他冰冷的胸膛,神情近乎癫狂,
“明天,明天的订婚宴照常举行!我要让全东城的人都知道,大飞的位置,现在是我张素华的了!”
钟兴邦任由她抱着,双手自然垂落,眼神掠过窗外的阴云,如一潭死水,惊不起半点涟漪。
隔天,东城大酒店。
为了这场订婚宴,阿华几乎包下了整座酒楼。
满堂的红绸,扎眼的红灯笼,却在这死气沉沉的东城之夜显现出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阿华一袭红裙如火,浓妆艳抹,挽着钟兴邦的手臂在宾客间穿梭。
东城的名流混混们一个个低着头,神色复杂。
谁都看得出来,大飞尸骨未寒,阿华就急着上位,这地盘接管得吃相太难看。
“开心点,阿伟。过了今晚,这东城就是我们的了。”
阿华贴在钟兴邦耳边,吐气如兰,声音却像淬了毒。
钟兴邦端着酒杯,机械地回应着众人的恭贺。
礼台上,司仪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吉祥话。
就在交换订婚信物的环节,钟兴邦猛地攥住阿华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地址呢?”钟兴邦嗓音极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阿华看着他,突然咯咯笑了起来,笑得眼眶微红。
她从精巧的晚宴包里摸出一张字条,塞进钟兴邦的衬衫兜里,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落下一个冰冷的吻。
“东城南郊,三号盐库。”
阿华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恶毒的嘲弄,“不过阿伟,黎光宗在那儿装了定时器。你现在赶过去,估计只能看到一片废墟和那小丫头的断肢残臂了。他那个人,最讨厌别人不守时了。”
钟兴邦的瞳孔骤然紧缩。
他没有像阿华预想中那样发疯般冲出去,反而出奇地冷静。
他缓缓摘掉右手上的白色真丝礼服手套,随手扔在脚下。
宴会厅一角的黑暗中,李德成戴着礼帽,不着痕迹地冲他点了点头。
阿华没有再理会钟兴邦的表情,而是正要端起酒杯宣誓主权,豪气干云地喊道:
“想必大家都知道我哥哥在前两天的事了,从今天起,东城以后就由我……”
“轰!”
宴会厅的大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推开。
原本喧闹的酒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惊恐地看向门口。
一道魁梧的人影逆着光走进来,他穿着一套黑色的长衫,左边袖口卷起,露出那道狰狞的刀疤,手里还拎着一个还在淌血的布袋子。
“我的好妹妹,你的订婚仪式办得这么红火,当哥哥的怎么能不到场呢?”
大飞的声音像是一道惊雷,直接把阿华震得瘫软在地上。
“哥……哥?你没死?”
阿华的脸色在一瞬间从红润褪得惨白,双手撑在地上,拼命往后缩,声音尖锐得近乎破音,
“不可能!他们说亲眼看见……”
“看见我烧成焦炭了?”
大飞冷笑一声,将手中的布袋子往地上一扔,里面咕噜噜滚出一颗满是惊恐的人头——那是阿华派去执行暗杀的最信任的马仔。
“这是我送给妹妹的新婚贺礼。”
大飞一步步走上礼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阿华的心尖上。
他身后的阴影里,密密麻麻的黑衣壮汉鱼贯而入,迅速将宴会厅所有的出入口封死。
全场哗然,那些宾客们都紧紧闭住嘴,瑟缩着身子,站在一边。
大飞走到阿华面前,蹲下身子,伸出那只粗糙的大手,像小时候那样拍了拍她的脸,力道却大得让阿华的脸瞬间肿起。
“妹妹,你想当家做主,哥哥不怪你。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想让我去死啊。”
大飞笑得狰狞,眼神里却没有半点温度。
阿华颤抖着看向身旁的钟兴邦,眼神里写满了求救与绝望:
“阿伟……救我……阿伟救我!”
钟兴邦站在那里,像是一座孤傲的冰山。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露出了腋下插着的两把黑漆漆的伯莱塔。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烂泥般的阿华。
“钟伟!你这个叛徒!”
阿华终于反应过来,尖叫道,
“是你!是你出卖了我!”
钟兴邦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我早就说过,有些东西你碰不得。陈沁儿的命,你更碰不得。”
钟兴邦转过头,看着满脸得意的大飞,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大飞哥,咱们的账,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