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处,空气像被冻住了一样。
柳玉兰死死盯着陈沁儿,那眼神像是要在她身上剜出几个洞来。地上的食盒四分五裂,浓白的鱼汤流了一地,散发着阵阵腥气。
“兴邦哥哥,你……你怎么让她住在这里?”
柳玉兰指尖发抖,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她一个没结婚的姑娘,大清早从你卧室出来,这要是传出去,钟家的脸还往哪儿搁啊?”
钟兴邦没松手,反而更紧地揽住陈沁儿的肩膀,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姿态亲昵到了极点。
“传出去?”
钟兴邦挑了挑眉,语气冷得掉冰渣,
“沁儿是我钟兴邦此生认准的妻子,住在自己家里,谁敢嚼舌根?”
“你!”柳玉兰倒退一步,眼眶瞬间通红,“伯母明明说你们……”
“柳同志,这儿是我的私人住宅,我不接受任何私人性质的采访。”
钟兴邦直接打断她,眼神中隐隐透着一丝不耐烦。
他顾及到柳书记的面子,语气虽收敛了几分,看着一地的狼藉,字字扎心:
“张姐,帮我把地上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别挡着大家出门了。”
“兴邦哥哥,这些是伯母特意叮嘱我给你带的。”
“谢谢,不用了。”
钟兴邦冷笑一声,他那只环在陈沁儿腰上的手把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陈沁儿又搂紧了些,语气里带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我妈要是真喜欢你,就让她自己娶你好了,反正钟家不缺这口饭。钟汉文,你起床了吗?你嫂嫂在喊你吃早饭了。”
钟兴邦搂着不情不愿的陈沁儿,转身朝客厅走了回去。
柳玉兰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她看着钟兴邦眼里的冷漠,又看了看陈沁儿那张被滋润得娇艳的脸,满腔的嫉恨化作一声尖叫,捂着脸转身冲下了楼。
“啧啧,这汤可惜了,老字号的吧?”
钟汉文叼着牙刷,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从卫生间探出头,看着地上的狼藉撇了撇嘴,“哥,你下手也太狠了,瞧把人家柳大才女气的。”
“怎么,你心疼?你心疼你跟她走 啊。”钟兴邦斜了他一眼。
“别别别,我可没那个福气。”钟汉文缩了缩脖子,火上浇油地冲着楼道喊了一句,
“柳同志,下次别送了,我哥这儿有嫂子做饭,你这手艺不合胃口!”
张姐这时候麻利地拎着拖把出来了,一边清理地上的汤汁,一边明褒暗贬地念叨:
“哎,现在的年轻人啊,就是不知道爱惜粮食。”
陈沁儿本来满心尴尬,可听着张姐和钟汉文的一唱一和,再抬头看看钟兴邦那张虽然黑沉却写满维护的脸,心里的委屈和早上的火气竟然奇迹般地散了大半。
她咬着唇,小声嘟囔:“你刚才也太不给人家面子了。”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钟兴邦低头看她,眼神柔和了些,“快吃早饭吧,吃完了,我送你去单位。”
两天后,京城机场,北风卷着落叶,在宣布夏天的结束。
陆北野几乎是把江柠整个人锁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护着。
江柠的肚子大得惊人,走几步路都要喘上半天。
“老师!大师兄!”
江柠远远瞧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激动地挥了挥手。
郑怀远教授和顾修远风尘仆仆地走出来,手里拎着沉重的皮箱。两人一见江柠,原本满脸的喜悦瞬间凝固。
“柠柠,你这肚子……”
郑怀远快步走上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这么大?这还没到日子吧?”
顾修远也白了脸,放下箱子,声音发紧:“这是三胞胎?”
“是。”江柠扶着腰,勉强笑了笑,“老师,大师兄。一路上辛苦了,我们去我家坐坐吧。”
一进陆家大门,江柠就寻了个借口支开了陆北野:“北野,你去厨房看看我炖的药膳炖好没,老师胃不好,得吃点软烂的。”
陆北野虽有迟疑,但还是点头去了后厨。
门刚关上,江柠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严肃,她看向郑怀远和顾修远,语出惊人:
“老师,大师兄,我想做剖宫产手术。”
在那个医疗条件尚不发达的年代,江柠提出这个词,无疑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枚重型炸弹。
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比外面的深秋还要冷上几分。
“老师,大师兄,你们应该记得我是稀有血型吧。”
江柠撑着摇椅扶手,声音虽然轻,却字字千钧,
“我现在怀的是三胞胎,顺产大出血的概率是百分之九十。顺产,我必死无疑,而剖宫产,只要止血做得好,我还有一线生机。”
“剖宫产?”
顾修远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过快,带倒了旁边的木凳,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死死盯着江柠,眼里全是荒谬:
“江柠,那是医学书上死里求生的最后一搏!是产妇断了气才做的‘收尸术’!你现在清清醒醒的,竟然让我剖开你的肚子?”
“大师兄,那是因为之前的技术不成熟,所以才叫‘收尸’。”
江柠眼神灼灼,丝毫没有退缩,
“国外现在已经开始研究子宫缝合技术了,只要我们抢先一步,不仅我能活,这也会是全华国医学史的里程碑。”
郑怀远教授的手指在桌面上剧烈颤抖,他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嗓音沙哑:
“可是……柠柠,现在华国没人有这个经验。子宫不是皮肤,那是人体最丰富的血泵之一,一刀下去,如果没有极速止血手段,你连缝合的机会都没有。”
“我有!”
江柠盯着顾修远,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大师兄,你是京城响当当的外科圣手,你的刀法比谁都稳。只要你按我说的做,在子宫下段横切,避开大血管,术后进行分层缝合,一定会成功。你会是全华国第一个完成剖宫产手术的医生!”
“正因为国外对这一技术还没有成熟的案例,我们才更要比他们先一步完成!”
江柠撑起虚弱的身体,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使命感,
“我要公开宣布,京城军区总医院要做剖宫产手术,让全世界人为我们见证奇迹!我们要证明,华国的医生,一样能从阎王手里抢人!”
“不行!”
顾修远几乎是吼了出来,他眼眶通红,双拳死死攥着,
“我不能拿你做实验!江柠,我是你师兄,我不是屠夫!我输不起,万一手术台上出了差错,你让我怎么面对北野?怎么面对我自己这一双手?”
“大师兄!”
江柠厉声打断他,随后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求,
“如果不做这个手术,我们娘四个可能都活不下来。与其等死,为什么不拉着我博一个未来?你就当是为了我,为了这三个孩子,再练一次刀,行吗?”
顾修远颓然地跌回椅子里,看着江柠那张坚定的小脸,再看看她隆起如山的腹部,喉结剧烈滚动,半晌说不出话来。
良久,他才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带着颤音:
“江柠……你真是给我出了个全世界最难的题。”
“嘭!”
一声闷响。
正准备进屋的陆北野在门口站了许久,里面那些只言片语像惊雷一样劈在他头上。
他推门而入,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墙角处,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赫然在目,他的骨节渗着血。
“柠柠,你要剖开肚子?”
陆北野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让屋子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
郑怀远和顾修远对视一眼,被陆副司这强大的气场给震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默默退了出去,还顺手带上了门。
“北野。”江柠看着他那副快要崩溃的模样,心疼得揪心。
“这么大的事,为什么要瞒着我?”陆北野大步走过来,双手死死扣住江柠的肩膀,眼神里全是悔恨和疯狂,
“都是因为我,你才要受这种苦……如果当初我能忍住,如果我没让你怀上……”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书柜上,声音嘶哑:“老子是当兵的,老子知道杀人怎么割肚子,可老子不知道救人还要遭这种罪!江柠,那是你的命啊!”
“北野,你听我说。”
江柠反手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胸膛上,
“在我的世界里,这只是一个非常平常的小手术。比起顺产那看不见的隐形风险,这一刀起码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陆北野浑身僵硬。
“北野,你相信我吗?”江柠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男人,
“我会手把手教大师兄怎么切口,怎么缝合。北野,这是我和孩子们唯一的生机了,你必须支持我。”
陆北野死死盯着她的肚子,良久,他低下头,发狠地吻住她的额头:
“好,我信你。要是那个姓顾的敢手抖,老子一枪崩了他!”
接下来的日子,陆家后院成了个临时的实验室。
顾修远几乎是没日没夜地泡在手术台前。江柠坐在一边,哪怕累得腰都要断了,也依然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切口要快,避开大血管,止血钳准备!”
“缝合的时候要细,这不仅是关乎美观,更是为了术后恢复……”
就在顾修远已经能熟练地在大母猪身上完成手术、众人都微微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个不速之客的电话彻底打破了这份宁静。
“铃铃铃!”
陆北野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原本稍显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黑,周身爆发出一股极其恐怖的杀气。
“你说什么?”
陆北野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
“陈娇娇越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