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冷风在巷子里横冲直撞,吹得那张合影照片在水泥地上翻滚了几圈。
钟兴邦维持着那个僵硬的站姿,侧脸那道被照片边缘划出的细小血痕,在昏暗中渗出一颗殷红的血珠。
他死死盯着陈沁儿那双决绝的眼睛,解释的话到了嘴边,又被那身笔挺的戎装压了回去。
他不能说。
那是一场针对走私集团的收网行动,柳玉兰的靠近、合影,甚至是政府的慈善会,全在他必须监控的闭环里。
“如果你觉得这是纠缠,”
钟兴邦的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到起伏,像是一截被烧尽的炭,只剩下死寂的余温,
“如你所愿。”
他弯下腰,指尖摩挲过照片上柳玉兰挽着他胳膊的位置,随后猛地收拢。
“刺啦”一声。
照片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团废纸。
钟兴邦深深看了陈沁儿一眼,那是最后的一眼,带着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荒凉。
他转身走进浓稠的黑暗,沉重的军靴踏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声响。
陈沁儿脱力般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猛地打了个寒颤。
心口明明空了一大块,漏着冷风,可她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断了也好。”
她轻声对自己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次日清晨,京城电视台新闻部。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地面上,却照不进那股子明争暗斗的硝烟味。
“哟,这不是咱们的‘英雄记者’吗?”
柳玉兰穿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月白色套装,身后簇拥着几个平日里最爱嚼舌根的女同事。
她手里拿着一叠盖着公章的文件,笑得端庄体面,眼底却藏着刀子。
陈沁儿放下手中的水杯,平静地回视:“柳师姐有事?”
“好事。”
柳玉兰把文件“啪”地按在陈沁儿桌上,提高了音量,
“副台长昨晚连夜开了会,说你昨天的现场采访非常有冲击力,是棵好苗子。所以,特批你负责‘慈善项目深度回访’,带队去西南林区驻点。”
办公区瞬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微的唏嘘声。
“西南林区?那不是昨天那个疯子的老家吗?”
“那是边境山区啊,听说还没通路,野兽和流氓比人多。”
“这不是摆明了把人往死路上送吗……”
圆圆急得脸都红了,一拍桌子站起来:“柳主持,沁儿才来几天?这种高强度的外勤,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新人带队吧!”
柳玉兰不恼不火,轻轻抚了抚鬓角的碎发:
“圆圆,这可是台里给新人立功的机会。多少人求都求不来,沁儿妹妹,你应该不会拒绝吧?”
陈沁儿拿过调令看了一眼。张大发的老家,黑沟子。
她抬头,看着柳玉兰那张胜券在握的脸,突然露出一抹极淡的笑:
“立功的机会确实难得,多谢柳师姐‘成全’。这任务,我接了。”
柳玉兰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陈沁儿答应得这么痛快。她冷哼一声:
“那就祝你旗开得胜,别在山里哭着求救。”
电视台顶楼露台。
这里的风极大,吹得人睁不开眼。沈虹站在扶手边,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柳玉兰想让你死在山里。”
沈虹转过身,将一个小巧的军用求救电台塞进陈沁儿手里,动作隐蔽而迅速。
“沈老师……”
“别废话。”沈虹打断她,眼神锐利如鹰,
“这是我私人的渠道。那个张大发没疯,他给我的是林区木材流转的黑市地址。”
陈沁儿握紧电台,指关节泛白:“所以,这个任务不只是采访。”
“我要你带着证据活下来。”
沈虹按住她的肩膀,语重心长,
“我们需要一个真相!”
“真相?”陈沁儿心尖一颤。
“不该问的别问。”沈虹别过头,“去吧,采访车在下面等着。”
出发前,陈沁儿请了两小时假,去了趟陆家。
屋里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江柠正低头理着账单。
看到陈沁儿进来,她赶忙放下笔:“沁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脸色这么白。”
“台里派我去西南出差,我想先看看你,再走。”
陈沁儿掩去眼底的酸涩,笑着帮江柠拢了拢鬓角的乱发,
“我不在的时候,你多注意身体,别总熬夜设计你的那些衣服。姐夫要是忙起来顾不上你,你就多找武姐陪陪你。”
江柠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反手抓住她的手:“是不是电视台为难你了?这次任务很危险对不对?”
“就是深山采访,信号不好。”陈沁儿若无其事地抽回手,从包里摸出一串保平安的小佛珠套在江柠腕上,“等我回来,带好吃的给你。”
她没敢多待,怕再说下去眼泪会掉下来。
而此时,在安全局那间密闭的作战室内,钟兴邦正死死盯着投射在墙上的西南林区地图。
“钟局,‘老雕’在那边已经经营了十年,根深蒂固。”属下低声报告,“咱们的卧底刚断了联系,现在过去,就是捅马蜂窝。”
钟兴邦换上一身深绿色的野战服,将配枪插进枪套,眼神阴鸷得可怕:“马蜂窝也要捅。这案子,我亲自带队。今晚十点,跨境出发。”
三天后。
一辆破旧的长途大巴在盘山公路上剧烈颠簸。
陈沁儿靠在窗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窗外是大片大片压抑的深绿,潮湿的雾气像是有生命一样往车厢缝隙里钻。空气中混合着一种草木腐烂和汽油的怪味。
“沁儿,喝口水吧。”
大周背着那台沉重的摄像机,脸色也不太好看。全组只有他一个人愿意跟着陈沁儿出来,其他人都找借口推了。
“我不渴。”
陈沁儿摇头,摊开日记本,上面勾勒着黑沟子的地形图。
大巴车突然一个急刹,停在了林区入口的一道关卡前。
“下车!检查!”
几个穿着迷彩服、怀里抱着老式猎枪的男人粗鲁地拍打着车门。
这些人的眼神阴冷,看向车上乘客时,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在看猎物。
陈沁儿心里咯噔一下。这里哪是什么受助区,这简直像是个私人领地。
“我们是京城电视台的记者,来做慈善回访的。”
大周刚掏出记者证,就被其中一个大汉一把夺过。
那汉子看了看证件,又淫邪地打量了一番陈沁儿,冷笑一声:
“记者?行啊,进去吧。不过这林子里蛇多狼多,晚上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开门。”
林区招待所,其实就是几间摇摇欲坠的木头房子。
墙壁发了霉,透着股阴森的冷意。陈沁儿和大周分到了两间挨着的屋子。
深夜。
山里的老林子发出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陈沁儿和衣而卧,枕头下压着那把沈虹给的折叠匕首。
“咯吱——咯吱——”
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刮擦声,像是有人指甲在用力挠着木头。
陈沁儿猛然惊醒,浑身的血液在瞬间冻结。
她没敢大声呼吸,悄无声息地握紧了匕首,慢慢翻身下床,贴在窗边的阴影里。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