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场上的黑烟还没散尽,刺鼻的汽油味混合着烧焦的塑胶味直往鼻子里钻。
“嘭”的一声闷响,那是小型爆燃砸在地面的余威。
钟兴邦死死地按住怀里的陈沁儿,整个人像是一面坚不可摧的肉盾,将她彻底笼罩在身下。
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泛白,隔着单薄的风衣料子,陈沁儿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里剧烈跳动的心脏,沉重得像是一面闷鼓。
“伤着哪儿了?说话!”
钟兴邦的声音在颤抖,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嘶哑。
他顾不得周围雷动的脚步声,双手捧起陈沁儿的脸,视线近乎疯狂地在她身上扫视,确认那火星没有燎到她的皮肤。
“放开。”
陈沁儿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她没有看他,只是用力挣脱他的钳制。
此时,台上的柳玉兰正狼狈地瘫坐在地,原本精致的礼帽歪在一旁。
她哭得梨花带雨,双手伸向台下:“兴邦哥!我好怕……救命啊兴邦哥!”
然而,钟兴邦连一个余光都没分给她。他的视线死死锁在陈沁儿身上,仿佛周遭的混乱与他无关。
不远处,沈虹冷着脸,手里举着相机,“咔嚓”一声,精准地捕捉到了钟兴邦跪在地上护住陈沁儿的瞬间。
而摄像大周虽然吓得手抖,却死命护住镜头,将这一幕最尴尬也最疯狂的“救赎”记录了下来。
陈沁儿猛地推开钟兴邦,借着他的力气站起身。
她没有道谢,甚至没有拍打身上的灰尘,而是第一时间捡起掉落在草地上的话筒,熟练地检查录音指示灯。
“陈沁儿!”钟兴邦跟着站起来,想去拉她的胳膊。
“钟局长,请自重。”
陈沁儿侧身躲过,冷峻地直视着他,嗓音清亮而疏离:
“您的职责是保护现场所有人,安抚受惊的嘉宾,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我的采访工作。作为新闻工作者,我不需要特殊照顾。”
钟兴邦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的灼热一点点冷却,最后化作一片深沉的晦暗。
后台休息室。
冰冷的药水涂在钟兴邦后背的灼伤处,他一声没吭,只是盯着面前的白墙出神。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争执。
“那是证人!你们凭什么把人往死里打?”
是陈沁儿的声音。
钟兴邦推开医护人员的手,大步走出去。走廊转角处,几个穿着安保制服的人正粗暴地架着那个闹事的男人往后门拖。男人的嘴被死死捂住,只能发出惊恐的呜咽。
“住手。”钟兴邦沉声喝道。
安保人员停下动作,有些为难地看向跟过来的柳家管家。
陈沁儿拨开人群冲到钟兴邦面前,手里攥着一角被火燎过的血书残片,“啪”的一声拍在了旁边的木桌上。
“钟局长,您刚才在镜头前说,只要您在场就不会有意外。现在有人喊冤,您的属下却急着‘灭口’,您的安保到底是保平安,还是保某些人的脸面?”
陈沁儿眼神犀利,字字诛心。
柳玉兰此时刚换好衣服出来,见状冷笑道:
“陈沁儿,你少在这儿大义凛然。这疯子差点害死兴邦哥,安全局依法办事,轮得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我看你是想出名想疯了!”
陈沁儿理都没理她,只盯着钟兴邦的眼睛:“钟局长,你说呢?”
钟兴邦看着那角残破的血书,又看向沁儿那张因为愤怒而鲜活的小脸。
他心里清楚,这慈善基金背后的水深不见底,牵扯到上面的好几位大佬,现在放人就是把陈沁儿往火坑里推。
“陈记者,这涉及国家机密安全,不是你该管的事。”
他硬着头皮,语调生硬,
“带人走,送去审讯室。陈沁儿,你现在立刻回电视台待着,不准再插手。”
“国家机密?”
陈沁儿气极反笑,她往后退了一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着他,
“好一个国家机密。看来钟局长穿上这身衣服久了,已经忘了‘真相’两个字怎么写了。”
她猛地转身,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柳玉兰盯着陈沁儿离去的背影,手指死死扣进掌心。
刚才那一幕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兴邦哥看陈沁儿的眼神,那是她从未见过的绝望与痴缠。
她走进私人化妆间,反手锁上了门。
“哗啦——”
桌上的昂贵化妆品被她一扫落地,玻璃碎裂的声音让她扭曲的脸显得更加狰狞。她颤抖着拨通了一个电话。
“雅琴姐,是我。”柳玉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阴狠,“你不是说兴邦哥对那个陈沁儿没心思吗?今天他差点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她在电视台一天,兴邦哥就没法安稳。这样的人留着,早晚会毁了钟家的声誉。”
电话那头的钟雅琴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柳玉兰挂掉电话,对着镜子重新抹匀唇膏。她看着镜中那个温婉动人的自己,露出了一个残忍的笑。
“陈沁儿,想深挖真相是吧?我送你去个好地方。”
回程的采访车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几个原本巴结柳玉兰的女记者,此时正挤在一起,用那种异样的、甚至带着点肮脏揣测的眼神打量着陈沁儿。
“哎,你们看见了吗?钟局长刚才扑下去那动作,啧啧。”
“要说没点特殊关系,谁信呐?为了个记者命都不要了。”
“真是勾引男人不要命,这下出名了。”
各种碎语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够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沈虹突然睁开眼,声音不大,却透着股让人胆战心惊的威慑力。
她冷冷地扫视了一圈车内:
“刚才那种情况,只有陈沁儿和摄像在往风暴中心冲。你们这帮自诩‘台柱子’的人,除了缩在椅子底下尖叫,还会干什么?如果不会说人话,下车就把辞职报告写了。”
车厢内瞬间死寂,那几个女记者吓得缩起脖子,再不敢吭声。
沈虹看向陈沁儿,朝她招了招手:“沁儿,你过来。”
陈沁儿坐到沈虹身边,原本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了一些。
沈虹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工整的小便签,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塞进陈沁儿手里。
“那个男人被带走前跟我对视了一眼,他把这个塞在了我的相机包缝里。”
沈虹压低嗓音,神情严肃,
“这是他老家的地址。”
陈沁儿握紧了便签,心跳开始加速。
“沈老师,您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是帮真相。”沈虹看着车窗外飞退的荒野,语气里多了一丝叹息,
“但在京城,有人不想让你查下去。如果去那里,可能连电视台都护不住你。敢去吗?”
陈沁儿没有半分犹豫,眼神异常坚定:“敢。”
深夜十一点。
陈沁儿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到报社附近的小屋。
巷子里的路灯坏了,四周漆黑一片。还没等她走到门口,一股熟悉的、带着硝烟味和淡淡药水味的气息便侵袭了她的感官。
一道高大的黑影靠在她的门板上,指尖一点红光明灭,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是钟兴邦。
他竟然还穿着那一身没来得及换下的戎装,肩膀上还有被火灼破的焦痕。
陈沁儿心口一紧,随即冷声开口:“钟局长,深更半夜在民宅门口堵人,我是不是可以报警抓你?”
钟兴邦没说话,他掐灭了烟,整个人像是从深渊里走出来,带着毁灭性的压迫感。
他猛地跨出一步,大手扣住陈沁儿的肩膀,力量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嘭!”
陈沁儿被重重地抵在坚硬的木门上。钟兴邦的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锁在这一方狭小的空间。
他的呼吸很重,带着明显的颤抖,那双一向冷静的眼眶此刻通红得骇人。
“陈沁儿,你就非要这么作贱自己的命?”
他压低嗓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来的,带着极度克制的咆哮:
“那种地方你也敢冲?如果我今天没扑过去,你知不知道现在你已经成了一具烧焦的尸体了!”
“那是我的职责!”陈沁儿仰起头,死死盯着他,
“钟局长,救我是你的本能,采访是我的本能。既然两不相欠,你就别在这里摆出一副情深义重的样子,我觉得恶心!”
“恶心?”钟兴邦像被针扎了心,手上的力道下意识加重。
“对,恶心。”陈沁儿冷笑一声,她颤抖着手从包里翻出一张照片。
那是刚才在车上,圆圆偷偷塞给她的——那是慈善现场,柳玉兰挽着钟兴邦胳膊,两人低头耳语,看起来如同一对璧人的合影。
她狠狠地把照片甩在钟兴邦那张冷峻的脸上,照片的边缘在他侧脸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钟局长,你的红颜在台上哭着喊救命你不管,反倒跑来纠缠我这个‘好不想干’的人。你的偏爱,我承受不起,也不想要!”
陈沁儿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
“带着你的‘特殊照顾’滚出我的生活。你要是再敢来,我就把这张照片发到各大报社头条,看看钟局长的英雄名声,还能保住几分!”
钟兴邦看着滑落在地上的照片,再看着她眼底那抹浓烈的厌恶,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那张照片面前,连解释的资格都显得那么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