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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半,北郊码头。

江面上的冷雾浓得化不开,几只破旧的舢板在水波中起伏,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林雪茹裹着一件宽大的深色头巾,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怀里死死抱着个小皮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条写着“丰收”号的渔船上蹭。

“快点!再磨蹭天就亮了!”

船老大站在甲板上低声催促。

“来了,来了……”

就在林雪茹的一只脚踏上跳板的瞬间,远处漆黑的江堤上突然亮起两道刺眼的远光灯。

“轰——!”

引擎的咆哮声瞬间撕碎了浓雾。

紧接着,十几辆军用吉普像是猎豹出击,迅速在码头空地上拉开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半圆弧。

“站住!公安办案!”

林雪茹尖叫一声,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悬在水面上。

船老大见势不妙,竟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折叠刀,想也不想就朝林雪茹的脖子抹去——那是要灭口。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船老大的右手手腕溅出一朵血花,折叠刀“叮当”落地。

陆北野从当先一辆吉普车上跳了下来,军靴踏在碎石滩上,发出沉稳而恐怖的节奏感。

他手里握着枪,大步走到瘫软在泥水里的林雪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林同志,这大早上的,想去哪儿啊?”

陆北野的声音听不出起伏,却让林雪茹当场失禁。

“陆……陆师长,我……我就是想回老家,我没杀人,我真的没杀人!”

林雪茹语无伦次地哭喊。

陆北野俯下身,从兜里掏出那粒珍珠纽扣,精准地弹到她的膝盖中间。

“带走。去公安局,咱们慢慢聊聊这粒扣子的主人。”

军区医院,重症监护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斑驳地洒在雪白的床单上。

钟兴邦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兴邦!你醒了?老钟,快看,儿子醒了!”

钟母惊喜的叫声震得钟兴邦耳膜发疼。

钟兴邦觉得嗓子眼像被火燎过一样,每喘一口气都带着血腥味。

他转了转眼珠,看向守在床边的钟父,声音细如蚊蝇:

“爸,我这是在哪儿啊?”

钟父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重重地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说,叫你去吃个席,你差点把你自己的命给吃进去了,你可真能耐啊!

要不是江医生妙手回春,我们和你妈现在指不定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啊?我怎么没印象呢?”

也不怪他没印象,原本陈沁儿走了以后,钟兴邦是追出去想要解释的,但没走几步自己就觉得自己像是酒还没醒一样,晕了过去。

“幸亏已经抓住了给你投毒的人,否则我们到哪儿给你说理去啊!呜呜呜……”

钟母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终于苏醒了心里那块大石头好不容易才算落了地。

“投毒?你们抓住人了?是谁?”

钟兴邦身为公职人员,在那个紧张又敏感的年代里,他们对一切坏人都有嫉恶如仇表现。

“是陈沁儿,就是江柠的妹妹,其实我觉得他们一定是抓错人了,江柠那么好,她的妹妹怎么可能是敌特呢?”

说话的是才走进来的钟瀚文,他刚上厕所回来,就听见病房里哥哥的询问声,才十二岁的男孩一张嘴就总是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

“啪!”

钟父一听自己的小儿子胳膊肘往外拐,狠狠的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说:

“你还敢提那个陈沁儿?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天天的,就只知道看脸,你怎么会知道她心狠手辣,在你哥的酒里下毒,差点害死你哥啊!现在公安局已经把她带走了,阿邦放心,咱家一定给你讨个公道!”

下毒?陈沁儿?

钟兴邦原本混沌的大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瞬间清醒了大半。

他猛地撑起身子,却扯动了胸口的管子,疼得冷汗直冒。

“不是她……咳咳!你们胡说八道什么!”

钟兴邦一边咳,一边死死抓着钟父的衣袖,

“不是沁儿……是林雪茹……你们抓错人了!”

“兴邦,你是不是中毒中糊涂了?公安局在现场找到了陈沁儿的头饰,还有证人看见她打你……”钟母急忙按住他的肩膀。

“我让她打的!”钟兴邦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父亲,

“爸,我喝醉了酒,是林雪茹把我带过去的。是沁儿救我的!要不是她打醒我,我根本撑不到你们发现。快……快去公安局,你们冤枉人了!”

钟兴邦挣扎着要下床,双脚刚落地就软得像烂泥,整个人直接摔在了地板上。

“阿邦!”

“快!叫人推轮椅!”

钟兴邦抓着床沿,青筋暴起,几乎是嘶吼出来,

“要是沁儿在里面有个好歹,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们!”

钟父看着儿子这副不要命的样子,心凉了大半。

他了解自己的儿子,若非真情实感,钟兴邦绝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快!送他去公安局!”

公安局大门口。

晨曦微露,空气中还带着夜间的潮湿。

陈世东站在石阶下,一张脸阴沉得可怕。陆北野的车队刚刚停稳,他就大步迎了上去。

“北野,沁儿呢?”

“爸,别急,林雪茹已经抓到了。”陆北野拉开车门,身后跟着被拷得结结实实的林雪茹,以及那份盖了公章的呈堂证供。

几分钟后,紧闭的铁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陈沁儿在两名女警的陪同下走了出来。

她身上那件长款的真丝睡衣早已不复顺滑,原本珍珠白的颜色在审讯室那昏暗潮湿的环境里蹭得灰扑扑的,整个人站在冷风中,单薄得像一张随时会被吹走的纸。

“沁儿!”

陈世东看着平时如珠似宝养着的女儿竟然变成了这副模样,嗓音彻底哽咽了,那手因为心疼而剧烈颤抖着。

“爸爸……”

陈沁儿张了张嘴,看到父亲的一瞬间,那股在铁窗后强撑出来的冷静险些崩塌。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一圈又一圈,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世东眼底一片猩红,他大步上前,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黑色大衣脱了下来。紧紧地裹住女儿颤抖的肩膀。

“别怕,爸带你回家。”

陈世东压着嗓子里的怒火,又心疼地抹了抹她脸上蹭到的灰,

“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她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那一刻的神态,竟和江柠出奇地相似。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小车猛地刹在大门口。

钟父推着轮椅上的钟兴邦,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钟父一见这场面,尤其是看到站在陆北野身后的林雪茹,老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他几步上前,对着陈世东躬身一揖,尴尬地开口:

“陈兄弟,这事儿……真是咱们钟家糊涂了,听信了那些挑拨离间的小人话。委屈了沁儿,我在这儿给你们赔罪了。”

陈世东冷笑一声,侧转过身。

“钟局长,您这声赔罪,我陈家可受不起。”

陈世东继续转过脸,连正眼都没瞧他,

“我女儿大半夜被带走审讯,担着谋杀的罪名,陈家的脸面被你们踩在泥里。现在说是一场误会?晚了。以后咱们两家,还是各走各的路吧。”

“这……”钟父僵在原地,满面愧色。

钟兴邦坐在轮椅上,目光死死地锁在陈沁儿身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音哑得厉害,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沁儿……”

陈沁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她的眼神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曾经那种飞扬的爱慕,只剩下一片如死水般的平静。

“爸爸,你们先上车吧。”

陈沁儿对陈世东轻声说,“我想和钟同志单独说两句。”

陈世东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陆北野,最终叹了口气,挥挥手,示意其他人都退开。

众人回避,清晨的街道上,只剩下这对年轻人。

钟兴邦看着陈沁儿。

她太瘦了,那件裹着她的黑色大衣在晨风中晃荡,更显得她格外单薄。

他心如刀绞,双手死死抠着轮椅的扶手,自责、内疚、爱意在胸腔里炸开。

“昨天的事……”

钟兴邦犹豫了很久,嘴唇颤动,终于低声说道,

“沁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昨天的事……我会负责的。等我好了,我立刻带我爸妈去陈家提亲,一定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

他说得很诚恳,甚至带着一抹劫后余生的决然。

在他看来,这不仅是责任,更是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渴望。

可预想中的感动并没有出现。

陈沁儿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彻骨的寒凉。

“负责?”

她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

“钟兴邦,你凭什么觉得,我陈沁儿需要你用这种‘负责’的方式来施舍?”

钟兴邦愣住了:

“沁儿,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真的……”

“你听清楚了。”

陈沁儿打断他,语气冰冷,字字清晰,

“我昨天救你,是因为那是我姐姐的婚礼,我不想让陆家和陈家的喜事触霉头。我救的是人情,不是私情。”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轮椅上的男人,眼神中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傲骨。

“钟兴邦,你也不要太高估了自己的魅力。我陈沁儿再怎么说,也是京城正儿八经的名媛,是陈世东的女儿,江柠的妹妹!我还没落魄到没有人要、非得靠一个差点害我坐牢的男人‘负责’来施舍的地步!”

“沁儿,我知道你在气头上……”

钟兴邦急得想站起来,却直接跌回了轮椅。

“我没生气,我只是很清醒了。”

陈沁儿拢了拢肩头破碎的披帛,下巴微扬,神态绝决,“钟兴邦,以前是我不懂事,让你觉为难了。但从现在开始,咱们两清了。你不用负责,我也受不起你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