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强在收据栏上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号码,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声。
女人听到了动静,猛地抬起头,那张被打肿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凄惨。
她呆呆地看着江子强转身离去的背影,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同志!这位同志!等一下。”
她一瘸一拐地想追上去,因为丢了一只鞋,走在平滑的地板上左右摇晃,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哭腔,
“钱……我会还的!请问您的名字?”
江子强没有回头,甚至连脚步都没有顿一下。
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在医院走廊惨白的白炽灯下,显得格外冷硬。
“先救孩子。”
丢下这句话,他便消失在了大门外了……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斜铺在陆家公寓的木地板上,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安神香气息。
江柠在床上翻了个身,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睡了一觉,原本身子里的那股子酸软和恶心感总算是退了大半。
她刚撑着床沿坐起来,卧室的门就被推开一条缝,陆北野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粥走了进来。
“醒了?正好,趁热喝了。”
陆北野把碗搁在床头柜上,长腿一迈坐在床边,伸手熟练的探了探江柠额头的温度。
“你干啥?我又没发烧。”江柠笑了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去哪儿?坐下。”
陆北野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铁疙瘩,那张冷脸此时崩得死紧,语气硬巴巴的,“常军医说了,你这几天得静养。这碗粥喝完,继续睡。”
江柠穿鞋的动作没停,抬头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慢条斯理:
“陆师长,我可不是你的兵了,我下午还有事,要去趟‘圣曼妮’呢。”
“不行。”
陆北野想都没想就直接给顶了回去,
“你现在什么情况自己不清楚吗?还在操哪门子心?不许去!”
江柠直起身子,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在外只手遮天、在家管头管脚的男人,抛出了一个让他无法反驳的理由:
“陆师长,您昨儿个当着你爸的面,可是红口白牙、一言九鼎地定下了三天后办婚礼。请问,我这个当新娘子的,婚服在哪儿呢?”
陆北野愣了一下,气势瞬间弱了半分。
“我之前在那儿设计了一款婚服,一直压在仓库里没动,那是我的私人定制。”
江柠走到镜子前理了理鬓角,
“我这不是临时抱佛脚吗?怎么?陆师长,还有意见?”
“我……”
陆北野被噎得哑口无言。他光顾着要在全京城面前给江柠名分,光顾着要在授勋那天威风八面地娶媳妇,却唯独忘了,自己媳妇儿要穿什么了。
“所以,陆师长,您现在还要拦着我吗?”
江柠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胜利感。
陆北野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地站起身,拿过一旁的外套披在她肩上,“行。我去开车,送你过去。”
“不用……”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带着哭腔的喊声:
“姐!姐姐你在家吗?”
房门被“砰”地推开,陈沁儿红着眼眶冲了进来,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看起来可怜巴巴的像只落水的小兔子。
“沁儿?你不在医院养伤,怎么跑这儿来了?”
江柠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
“姐!哥哥他……他欺负我,呜呜呜……”
陈沁儿一见到江柠,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嗓门拔得老高,满脸的委屈,
“他把我支开,不知道跟钟大哥说了什么,现在钟大哥都不理我了,呜呜呜,我讨厌你哥哥……”
江柠听得直皱眉,转头看向陆北野。
陆北野靠在桌边,眼神沉了沉。
他太了解江子强了,自从海外学习回来,整个人像脱胎换骨了一样,做事情雷厉风行,绝不手软,但对这两个妹妹那是疼到了骨子里,表现得如此反常,绝对不仅是因为钟兴邦的政界身份。
“好了好了,别哭了。”
江柠轻轻拍着陈沁儿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哥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怕你受委屈,没事的,找个机会,姐姐帮你说说他。走,别在家里待着闷了,陪姐去看衣服,正好散散心。”
陈沁儿抽噎着点了点头,
“嗯……我听姐的。我也不想回家,哥哥一定还在生气,我……我不想看见他。”
三人走出家门,陆北野习惯性地掏出车钥匙,正准备当那个“专属司机”,却见江柠反手就把他的手推了回去。
“怎么了?”陆北野一脸莫名其妙。
“陆师长,您该忙哪儿忙哪儿去吧。”
江柠调侃地笑了笑,顺手理了理他衬衫的领口,
“这大白天的,堂堂一个大军区师长,成天跟在老婆身后转悠,像什么话?要是被你手下那些兵瞧见了,你那威严还往哪儿搁?”
陆北野那张冷峻的脸瞬间黑了一半。嫌弃?他这是被自家媳妇儿给嫌弃了?
“我是担心你。”
陆北野闷声闷气地憋出一句话。
“有沁儿陪着我,还有沈良在那边,你怕什么?”
江柠摆摆手,拉着陈沁儿就往外走。
陈沁儿此时也止住了哭声,看着陆北野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平衡了不少。
她眼珠子转了转,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对着陆北野补了一刀:
“对了,姐夫!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我哥走的时候特意交代的。他说京城的老规矩不能坏,婚礼前三天,新郎和新娘是绝对不能见面的!说是见了面,以后日子就不稳当了!”
陆北野的脸瞬间黑得像锅底灰,语气森冷,
“什么破规矩?我怎么没听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啊!”
陈沁儿挺起小胸脯,一脸认真地胡扯,“反正看完衣服我就要带姐姐回我家住。一直到后天大礼堂典礼之前,你可不许偷偷跑过来!
你要是敢坏了规矩,我爸回来肯定饶不了你。你可要记、住、哦!”
说完,陈沁儿拉着江柠一溜烟地钻进了路边等候的陈家的车。
“柠柠!”
陆北野站在风里,手里还捏着那把车钥匙。看着那辆车子喷着尾气越走越远,他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凌乱了。
后天才办婚礼。
今天开始就不能见面。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整整六十个小时,他都只能守着那个冷冰冰的空屋子?
“操!”
陆师长难得爆了句粗口,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他为什么要逞强答应自家老子办什么大婚礼?为什么要说什么一言九鼎?
如果不办这劳什子婚礼,他现在还能搂着香香软软的媳妇儿补个午觉,而不是在这儿吹冷风,还被两个小丫头片子当成“多余的人”给甩了。
陆师长苦啊,他这心里比黄连还要苦啊!
圣曼妮店……
虽然是下午,但店里的生意却出奇的好。周建生这个“商业天才”把江柠设计的那些新式旗袍和洋装摆在了最显眼的位置,吸引了不少京城名流阔太。
江柠和陈沁儿刚推门进去,挂在门上的小风铃发出一阵悦耳的响声。
“哟,江老板!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的周建生一抬头,见是江柠,赶紧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周哥,怎么才几天不见,都生分了许多呢?”
江柠扫视了一圈店内,见架子上的衣服走货极快,心里也踏实了不少,
“什么几天不见啊!你这一走就是三个月,你看把我忙的!”
“生意好不是好事吗?”
“对啊!对啊!我这不是想把你当财神一样供起吗!”
周建生扶了扶鼻梁上那副细黑框的眼镜。那张总是紧绷着职业微笑的脸上,竟露出几分孩童般的真诚喜色。
“周大哥,我之前留在仓库里那套婚服,没动吧?”
周建生一听,脸色微微变了变,有些支支吾吾地挠了挠头:
“那个……江老板,您是说那件‘红妆’?在那儿呢,在里面压着呢。不过……”
“不过什么?”
江柠眉头一皱,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不过这两天,店里来了几个有些背景的太太。”
周建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领头的那个,好像是……陆家二房的。她非闹着要试穿。我这拦得辛苦,就怕这……”
江柠眼神骤然转冷,“陆家二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