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您福气比天还大呢，今年不只添一个曾孙子，我们二房还有一个呢！”
老太太听得一头雾水。
“奶奶，我也要当爸爸啦！”
陆子聪这话落地的瞬间，满院子的喜色像是被泼了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
“你说什么？”
陆老太太愣住了，手里那串檀木佛珠都停了转动，眉头拧得死紧，
“子聪，这话可不能乱说。你成天在外面跑，连个正经婚事都没定下来，哪来的孩子？”
陆子聪“噗通”一声跪倒在老太太膝前，动作极快，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他伸手拽住老太太的衣角，眼圈瞬间就红了，那副模样要多委屈有多委屈，活像个受了天大罪过还得为了爱情忍辱负重的痴情种。
“奶奶，我没骗您。是娇娇……陈娇娇她怀上了。已经快三个月了。”
“陈娇娇？”
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几度，脸色变了又变，
“是不是那个被你三叔赶出去的那个特护？你们……怎么就弄出孩子来了？”
“奶奶，您是不知道，娇娇她之前都是被那些眼红的人给冤枉了。”
陆子聪抬起头，满脸的赤诚，语速极快地辩解着，
“她为了我，受了多少白眼，遭了多少罪？她一直不让我告诉您，就是怕您生气，怕您觉得她高攀。
可现在孩子都有了，那是陆家的骨肉啊！她一个人躲在屋里偷偷哭，说不想让我为难，要把孩子打掉……奶奶，我心疼啊！”
江柠坐在一旁，冷眼看着陆子聪这出精彩绝伦的苦情戏。
陈娇娇是什么货色，她比谁都清楚。
可看着老太太那张逐渐松动的脸，江柠死死捏住了指尖，硬生生把那些拆穿的话给咽了下去。
老太太年岁大了，受不得刺激。
再加上她最看重子嗣，现在要是把陈娇娇那些脏事捅出来，老太太非得气得当场背过气去不可。
“哎，你这孩子……”老太太长叹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确实看重门风，但比起门风，那实实在在的“曾孙子”显然更有分量。
“既然孩子都有了，咱们陆家就不能做那种始乱终弃的事。”
老太太拍了拍陆子聪的手背，下了决定，
“子聪啊，你起来吧。既然如此，也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这婚礼得补办，得风风光光的娶进门，别让人家说咱们陆家没规矩。”
“谢谢奶奶！我就知道奶奶最疼我了！”
陆子聪破涕为笑，连连磕头，可在他低头的瞬间，眼角余光却带着一股子掩饰不住的挑衅，斜斜地飞向江柠。
从老太太院里出来时，阳光有些刺眼。
陆子聪快步抢在前面，拦住了江柠的去路。
他直起身子，那副乖顺的模样荡然无存，脸上挂着一种小人得志的狂妄。
“二嫂，走这么急干什么？”
陆子聪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刚才在奶奶面前，我还真怕你忍不住说点什么。看来，二嫂还是心疼奶奶的身体，挺懂事啊。”
江柠冷冷地看着他，眼神像是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陆子聪，你就不怕有一天陈娇娇那些事情彻底暴露，刺激到老太太，让你收不了场？”
“暴露？什么叫暴露？”
陆子聪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音，
“二嫂，我大哥可是已经在国安局‘洗清’了娇娇的冤屈。现在是自由恋爱的时代，我们两情相悦，有什么不能结婚的？还是说……”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贪婪且阴毒，“你怕看到陆家的长曾孙出自我们二房，抢了你那肚里货的地位？”
“我从不在意什么长曾孙的位置。”
江柠向前一步，强大的气场竟逼得陆子聪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奉劝你一句，陈娇娇绝非良配。你想利用她来跟我打擂台，那是你的自由。但别到时候鸡飞蛋打，你玩火自焚，可别怪没人提醒你。”
“陆子聪！你要和谁结婚？你再给我说一遍！”
一道尖锐且带着怒意的女声平地炸起，沈慈霜踩着高跟鞋，那脚步声急促得像是在水泥地上敲出来的鼓点。
她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还没进屋就听到了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整张脸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陆子聪面前，那双精心描摹过的眉毛几乎倒竖起来，指着陆子聪的鼻子就开始劈头盖脸地痛骂：
“你是不是疯了？陈娇娇那个下贱东西，不过是个伺候人的特护！她算个什么名牌上的人？不是被你三叔赶出去了吗？你们怎么又勾搭在了一起？
你陆子聪再不济也是陆家的二少爷，多少名门闺秀排着队等，你偏偏去捡这种垃圾，你是想把你妈我这张老脸丢尽吗？”
沈慈霜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那股子嫌弃劲儿几乎要从牙缝里喷出来：
“那种女人，进咱们家门当个暖床的我都嫌脏，你竟然还要娶她？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那个狐狸精这辈子都别想迈进陆家的大门！”
陆子聪被骂得脸色青白交替，但他并没像往常那样缩着脖子认怂。
他理了理被沈慈霜扯歪的领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死猪不怕开火烫的狠劲，冷笑一声道：
“妈，您现在跟我吼有什么用？我已经把娇娇怀孕的消息告诉奶奶了。奶奶亲口发了话，要补办婚礼，风风光光地把人娶进来。
这可是陆家的长曾孙，奶奶稀罕得紧，您要是真有本事，现在就进去找奶奶，让她老人家把话收回去！”
“你……你说什么？”
沈慈霜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闷棍，整个人晃了晃，眼珠子瞪得滚圆。
她死死盯着陆子聪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又想到老太太那个固执得要命的性子，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
“长曾孙……老太太竟然同意了？”
沈慈霜脚下一个踉跄，只觉得天旋地转，嗓子眼里一阵发甜。她捂着胸口，颤抖着手指着陆子聪，半个字都说不出来，白眼一翻，身子软绵绵地就往后倒去。
“妈！妈你怎么了？”
陆子聪吓了一跳，赶紧伸手去扶。
江柠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对母子鸡飞狗跳的丑态。
她并没有停留，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沈慈霜。
她太累了。
这种充满了算计、谎言和肮脏争斗的空气，多待一秒都让她觉得反胃。
江柠转身，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健而迅速。
身后是陆子聪惊慌失措的呼喊和沈慈霜凄厉的干嚎，但这一切在江柠耳中都化作了虚无的背景音。
她走出老宅的大门，上了那辆黑色的吉普车。
“开车，回家。”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了。
江柠推开门，屋子里冷冷清清，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光线昏暗得让人压抑。
沈良问她还有什么需要吗，被江柠摆摆手拒了。
“我想一个人待会儿，你回去吧。”
“是，嫂子。”
关上门，江柠卸下了一身防备。
她靠在玄关的鞋柜上，足足站了五分钟，才觉得那股在陆家老宅硬撑起来的力气，正一点点从身体里抽离。
她走进卧室，看着那张宽大却空荡荡的双人床，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以前陆北野在的时候，这屋子里总带着股子淡淡的肥皂香和军营里的那种凌厉气息，只要他在，她就觉得这世界再乱，也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可现在，他不在。
江柠打开衣柜，翻出一件陆北野常穿的旧军装。
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上面还残留着他那股子独有的味道。
她抱着那件衣服倒在沙发上，蜷缩成一团。
怀孕初期的疲倦排山倒海般袭来，她觉得眼皮沉得厉害，脑袋里嗡嗡作响。
“陆北野……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她呢喃了一句，抱着那件衣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她觉得屋里的冷气似乎散了些，有什么人正轻手轻脚地走到她身边。
那人的呼吸很沉，带着一股子风尘仆仆的烟火气，还有她梦里反复出现的，那股子熟悉的味道。
江柠觉得额头上传来一阵凉意。
像是一片冰冷的羽毛，又像是一张略带冰冷的唇，极轻、极怜惜地吻在了她的眉心。那触感真实得让她浑身一颤。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长睫轻颤，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慢慢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正半蹲在沙发前，那张原本冷峻如雕塑般的脸庞，此时正温柔得不像话，正定定地凝视着她。
他的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还有没来得及打理的青色胡茬，看起来疲惫极了，却又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狂热。
江柠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她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摸摸那张脸，却又怕手指穿透了幻影。
“陆北野？”
她嗓子哑得厉害，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对面的男人握住了她的手，粗粝的掌心带着滚烫的温度，死死地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他开口了，嗓音低沉且沙哑，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媳妇儿，我回来了。”
江柠的眼泪，在那一瞬间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