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教授把鼻梁上的老花镜摘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布，慢慢悠悠地擦着。
可他镜片后的眼神却没那么轻松，反而透着一股子凝重，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铁。
“就明说了吧！”
郑教授把眼镜重新架回去，声音有些发沉，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了一层细小的回音。
“方同志头部的血肿虽然有消退的迹象，但精神上的创伤比我们预想的要复杂得多。
这种‘认知重叠’如果引导不好，或者受到外界的剧烈刺激……”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圈围在旁边的人，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极有可能这辈子都清醒不过来了，以后，可能就是个疯子。”
“疯子”这两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命地砸在了李老太太的心口上。
她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往后仰。沈良眼疾手快，一把抄住老太太的胳膊，才没让人直接歪倒在地上。
“疯……疯子？”
李老太太嘴唇哆嗦着，两只手在半空中乱抓，像是想抓住什么救命稻草，
“咋能是疯子呢？她才多大啊，她还没嫁人，她是为了救我这个没用的老太婆啊……”
走廊尽头，一阵急促得几乎要把水泥地踩裂的脚步声传了过来。
“雅茹！我的雅茹在哪儿呢？”
人还没到，尖利的哭喊声已经先钻进了众人的耳朵里。
走在前面的女人是刘爱华，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的确良衬衫，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两颗烂桃子。
后头跟着的是方正明，沉着一张脸，大口喘着粗气，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刘爱华像一阵疯风似的刮到了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往里一瞧。
病房里，方雅茹正缩在被子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北野哥”。
“小茹？”
刘爱华哀嚎一声，猛地转过头。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死死定在了面色惨白的李老太太身上。
她三两步冲上前，一把扯住老太太的袖子，那劲头大得像是要把老太太的胳膊给卸下来。
“是不是你？是不是因为你，我们家小茹才变成今天这副模样。”
刘爱华一边用力摇晃着老太太，一边嘶声力竭地控诉，唾沫星子乱飞，
“我们家小茹是瞧着廷伟的面子，放心不下你，才大老远跑去你们那个破村子照顾你的！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们家的？你的亲孙子廷伟已经没了，怎么着，你现在还想拉上我们家雅茹给他垫背是不是？”
“我……我没有啊……”
李老太太被晃得头晕眼花，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老脸往下淌，
“是雅茹……是那孩子心善。那大车撞过来的时候，她一把就把我给推开了。她自个儿却……却……”
“不要讲了！我不想听这些没用的！”
刘爱华猛地一甩手，李老太太被甩得撞在了走廊的墙壁上。
刘爱华拍着大腿，声音尖得几乎要刺穿人的耳膜：
“我们家小茹实诚，打小就心善，但这不能成为你们李家随意玩弄她的借口吧？救人命？救了你的命，她这一辈子就毁了！现在人已经成这样了，你赔我的女儿！你赔我的女儿！”
李老太太缩在墙角，除了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种深重的负罪感像是一座山，压得她脊梁骨都要折了。
“够了！”
一声怒喝平地起雷。
陆北野拄着拐杖上前一步，挡在了李老太太面前。
他身形高大，那一身威严的气势即便是拄着拐也丝毫不减。他那双黑漆漆的眸子里凝着一层寒气，死死盯着刘爱华。
“刘姨，注意你的态度。”
陆北野的声音冷得掉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方雅茹是为了救奶奶才变成这样的，这一点我们陆家、李家都不会赖账。我刚刚也和郑教授说了，不管用什么方法，用多少钱，请多少专家，我们都会治好她。”
刘爱华先是被陆北野的气势给镇了一下，可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那股子撒泼的劲儿更足了。
她斜着眼瞅着陆北野，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只是那笑声比哭还难听：
“陆首长，陆大英雄。你不说话，我都差点忘了！你也别在这儿跟我端架子，别以为你是个首长我就怕了你了。”
她指着陆北野的鼻尖，手指尖都在发抖：
“要不是你非要把小茹赶到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工作，她怎么会想到离别前再去看看李家老太太？她那是去告别的！不去报恩，哪来的这么多事？追其责任，你陆北野也有份！你欠我们家小茹的，这辈子你都还不清！”
陆北野的脸色瞬间变得比锅底还要黑，握着拐杖的手因为用力，指节发出阵阵“咔吧”声。
“爱华！行了！少说两句。”
一直没说话的方正明总算开了口。他走上前，假模假样地拉了一下刘爱华，可眼神却一直盯着陆北野。
方正明叹了口气，摆出一副深明大义的样子：
“陆首长肯定也不知道会发生这些意外。既然事儿已经出了，咱们吵也没用。
陆首长，你看，雅茹这病……咱们还是得听医生的安排，你说是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打圆场，实则绵里藏针，又把这口沉重的锅稳稳地扣回了陆北野头上。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护士们躲在远处不敢探头，家属们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就在这死一般的尴尬里，一个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声音响了起来。
“方雅茹的病，我来治。”
江柠从陆北野身后走了出来。
她站得笔直，白大褂穿在她身上，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干练。
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扫了刘爱华和方正明一眼。
“你们大家尽管放心。我是方雅茹的主治医生，我会对她负责到底。”
刘爱华愣住了。她看着江柠，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个女人，怎么能这么冷静？
那是她男人的“未婚妻”，现在人都疯了赖上陆北野了，她竟然还能说出“我来治”这种话？
“你……你算个什么……”
刘爱华刚想撒泼，就被江柠那个冰冷且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给硬生生憋了回去。
“师兄，老师，我需要你们的帮忙。”
江柠没理会方家父母的反应，转身对着顾修远和郑教授点了点头。
三人再次推开了302病房的门。
病房里。
方雅茹原本正对着墙壁发呆，听见开门的动静，她猛地转过头。
看见进来的不是陆北野，而是三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她眼里的那种迷离瞬间变成了极度的惊恐和排斥。
“走开！你们走开！”
方雅茹尖叫着，整个人缩到了床角的最深处，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不要打针……你们这些坏人！你们要把我从北野哥身边带走！”
顾修远试着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温和：
“方同志，你别怕，我们是……”
“别过来！”
方雅茹突然抓起旁边的枕头，狠狠地砸向顾修远。
她像是受惊的小兽，在床上拼命地挥舞着双手，只要江柠或者郑教授试图靠近，她就发出尖细的叫声，甚至开始用指甲用力地抓挠被面，刺耳的划拉声听得人牙缝发酸。
她谁也不让碰。
那副抗拒的姿态，坚决得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江柠停下脚步，眼睛微眯，仔细观察着方雅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如果是装的，这演技确实可以拿奖了。可如果不是装的……
三人对视了片刻，郑教授摇了摇头，率先退出了病房。
江柠和顾修远也跟了出去。
走廊外，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
江柠站定，和顾修远、郑教授一起，三个人动作齐整地转过头，目光齐刷刷地盯在了不远处的陆北野身上。
陆北野正拄着拐靠在墙边，被这三道锐利且意味深长的目光盯得心里直发毛。
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握着拐杖的手，感觉后背一阵阵发凉，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
他动了动喉结，声音里带着一抹掩饰不住的僵硬：
“你们……都这么看着我干什么？”
沈良在旁边也看傻了眼，他左右瞧瞧，最后把目光落在江柠身上：“嫂子，方同志……是不是不太好办？”
江柠没说话，只是那眼神里透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郑教授叹了口气，拍了拍陆北野的肩膀，那语重心长的模样，像是在交代什么极其艰巨的任务：
“陆首长，我看方同志现在的意识里，你是她唯一的安全感来源。
解铃还须系铃人啊，你这药引子，看来是不当不行了。”
陆北野：“……”
刘爱华一听，顿时像抓到了金疙瘩，嗓门又亮了起来：
“听见没！专家都说了，你是药引子！陆北野，你得对小茹负责！”
方正明也跟着补了一句：
“陆首长，为了小茹，就……委屈你了。”
陆北野僵在那里，他看向江柠。
江柠此时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
江柠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带了点似笑非笑的弧度，轻声开口：
“陆首长，您就……进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