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细碎地洒在床铺上。
江柠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五分钟。
昨晚那场撕心裂肺的痛哭,像是把她身体里最后一点属于原主的自卑和阴霾都冲刷干净了。
她坐起身,自嘲地笑了笑。
她是穿越而来的灵魂,虽然这二十年的苦是实打实刻在骨子里的,她心疼原主的遭遇,但也明白,日子是过给自己的。
血缘这东西,既然给不了她温暖,那便只是毫无意义的液体。
“既然占了你的身子,那这往后的路,我就替你走得干干净净吧。”
江柠翻身下床,利落地扎起头发,推门走进了灶房。
沈良刚打着哈欠走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麦香味,其中还夹杂着葱花的清香和鸡蛋的焦香。
“嫂子?你起这么早?”
沈良揉了揉眼睛,看着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有些不敢置信。
昨晚那动静,他以为江柠起码得躺个两三天。
“嗯,起得早,给你们换换口味。”
江柠头也没回,手里正拿着锅铲,熟练地翻动着锅里金黄色的饼。
平底锅里,摊得薄厚均匀的鸡蛋饼正滋滋作响。
江柠动作极快,撒葱花、抹酱、卷饼,一气呵成。旁边的瓦罐里,金灿灿的小米粥翻滚着浪花,散发出阵阵米香。
陆北野转动着轮椅出现在门口,看着那个忙碌且充满了生命力的背影,眼底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那是惊喜,也是心疼。
“吃早饭了。”
江柠转身,端着一大盘冒着热气的鸡蛋饼,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仿佛昨晚那个崩溃痛哭的人根本不是她。
桌上,除了鸡蛋饼和小米粥,还有一碟切得整整齐齐的酸辣小萝卜,亮晶晶的红油裹在清脆的萝卜条上,瞧着就让人流口水。
“嫂子,你这手艺,真的是要把国营饭店的大厨比下去了!”
沈良迫不及待地抓起一个饼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唔,好香!这萝卜也脆,绝了!”
江柠给陆北野盛了一碗浓稠的小米粥,轻轻放在他面前,语调平稳:
“今天我去医院,医师证该下来了。早点吃,别凉了。”
陆北野拿起筷子,看着江柠平静的神色,心里却像是堵了块石头。
他太了解江柠了,她越是表现得没事,往往心里藏得越深。
三人围坐在一起,这顿早餐吃得格外和谐。
江柠甚至还跟沈良聊了几句大院里的琐事,气氛轻松得让陆北野产生了一种昨晚只是一场幻觉的错觉。
饭后,江柠没有急着走,而是按住了陆北野的手。
“首长,我给你按按腿,昨晚耽误了。”
江柠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陆北野腿边,熟练地卷起他的裤腿,双手搓热,按在了他已经开始有些肌肉知觉的腿部。
她的手劲儿稳而巧,大拇指精准地按压在穴位上。
陆北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她微垂的睫毛,还有挺翘的鼻尖。
“柠柠。”
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磁性。
“嗯?”
江柠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不停。
“你今天……和昨晚不太一样。”
陆北野试探着,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有些不敢深问。
江柠推按的手顿了顿,随后抬起头,迎上陆北野探究的目光。她笑了,笑得坦荡而清爽。
“首长不需要这样看我。我没事了,也彻底想通了。”
江柠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
“不管我身体里流着谁的血,我就是我,江柠。没有人能改变我的生活,也没人能定义我。更何况……”
她撇了撇嘴,带了几分厌恶:
“之前我觉得自己是林翠芬生的,身体里有一半她的基因,还跟陈娇娇有血缘关系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很恶心,像吞了苍蝇一样。
但现在知道我和那两个人渣没有半毛钱关系,我反而觉得浑身轻松。这对我来说,也算因祸得福了。”
陆北野听着她这一番话,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宇间的忧色并未散去。
“那……陈世东呢?”
陆北野喉咙动了动,到底还是问出了这个最敏感的名字。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明知道这是个马蜂窝,他怎么就没忍住呢?
江柠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她低着头,沉默了良久,才重新开始按摩,只是力道明显比刚才重了一些。
“我现在还没法接受他。”
江柠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有刚才的温度,
“虽然他不是故意把我弄丢的,但他是我的父亲,是我妈妈的丈夫。
当初我妈怀着孕,却落得个在大雪天的破庙里生孩子的下场。
这是他的失职,是他没照顾好自己的家。
这二十年的罪,如果他稍微称职一点,我就不需要受。”
陆北野动了动嘴唇:“那时候正是动荡……”
“另娶妻室,生了陈沁儿,这也是动荡逼的吗?”
江柠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抹讥讽,
“他如今家财万贯,富甲一方,所以他想回来补偿,我就得感激涕零地认他?
这世上没这么便宜的事。
我的母亲在泥泞里挣扎的时候,他在哪儿?
他在异国他乡做他的大老板,抱着他的新欢和幼女。”
“首长,你不懂。”
江柠的眼神变得深沉而疲惫,
“有些伤害,不是几张钞票、几句道歉就能抹平的。那个在破庙里死去的女人,她没等到这一天。所以我,也不想原谅。”
陆北野看着江柠那双带着恨意的眼睛,心里一阵焦躁。
他并不是想帮陈世东说话,他只是不怕江柠以后会后悔。
“柠柠,我不是要替他求情。”
陆北野试图放缓语气,伸手想去抓江柠的手腕,
“我是想说,有些事情或许真的有隐情。如果你真的想断个干净,也可以等把真相查清楚。我可以帮你查……”
“你不许查!我也不想知道!”
江柠猛地抽回手,声音不自觉地拔高,
“我不想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陆首长,请不要拿你那一套理性的逻辑来衡量我的感情。
你觉得我多了一个有钱的爹是好事,但我只觉得那是对我母亲的背叛!”
“可是事实是他在你命悬一线的时候,不顾自己的身体,亲手给你输了血!”
陆北野也来了火气,声音沉了下来,
“如果没有那次输血,你可能根本撑不到现在!柠柠,那也是他的命!”
“那是他亏欠我的!”
江柠几乎是吼了出来。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小马扎被带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碰撞声。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眶微红,死死盯着陆北野。
“他救我那是因为愧疚,是因为他欠了江柠一条命!
那是他作为罪人该做的!
陆首长,你凭什么站在道德制高点来教我怎么感恩?
你根本不知道那二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
陆北野愣住了。他看着江柠那副倔强又受伤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细针密密麻麻地扎过,生疼。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江柠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情绪,她看了一眼表,语气恢复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静。
“时间到了,我要去医院了。”
她没有回头,抓起旁边的布包,大步走出了屋子。
很快,院子里传来了二八大杠自行车远去的声音,重重的一声关门声,彻底隔绝了院内外的气息。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沈良一直躲在门外不敢进来,直到听见江柠走远了,才缩着脖子溜进屋。
他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小马扎,又看了看自家首长那张黑得能滴出水来的脸,长长地叹了口气。
“首长,不是我说你,你这次真的办错事儿了。”
沈良一边弯腰扶起马扎,一边小声嘀咕。
陆北野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门外,手背上的青筋跳个不停。
“嫂子昨晚多痛苦啊,那哭声我在外间听得心都快碎了。”
沈良把马扎放好,大着胆子看向陆北野,
“她今天一大早能起来做饭,还记得给你按摩,这已经是嫂子心疼你,想把日子往好了过。
换成一般的女人,这会儿指不定还在被窝里哭呢。”
陆北野依旧沉默,但手指却不自觉地在轮椅扶手上摩挲。
“你说你,提谁不好,非提那个陈世东。”
沈良摇了摇头,
“嫂子那是真伤了心了。她现在最恨的就是陈家人,你倒好,上赶着去给人家当说客。嫂子这脾气,她能不跟你急吗?”
“我只是不想她将来后悔。”
陆北野嗓音暗哑,
“那是您觉得!”
沈良撇了撇嘴,
“嫂子是什么人?她是那种离了男人、离了爹就活不了的娇花吗?
嫂子图的是一口气,是想挺起腰杆做人。
您刚才那话,是在往她心窝子里捅刀子,显得她好像是个不知恩图报的白眼狼似的。”
陆北野紧闭双眼,心里的挫败感潮水般袭来。
是啊,他太心急了。
他太想让江柠幸福起来了,却忘了,江柠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尊重和理解。
他太想让江柠幸福起来了,却忘了,江柠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荣华富贵,而是尊重和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