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城的冬夜,风里带着一股子刀子般的割裂感。
陆北野小院寂静一片,沈良推着陆北野,江柠低着头跟在旁边,三人一路沉默的踏进了院子。
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柠柠,回屋吧?外面冷。”
陆北野一只手牵着江柠,她手心的凉意甚至已经冰到了他的心尖。
江柠没说话,她像是丢了魂一样,慢吞吞地挪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了下来。
她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厚厚的羊毛领子里,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砖上的裂缝。
陆北野没再劝,他示意沈良停下轮椅,就那么在不远处的阴影里陪着她。
“去拿件厚毯子出来。”
陆北野低声吩咐。
沈良刚要转身,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子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他一进院子就瞅见了江柠,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瞬间蓄满了心疼。
“柠柠!”
江子强两步并做一步冲过去,蹲在江柠面前。
江柠抬了抬眼皮,嗓子里像塞了团棉花:
“哥。”
陆北野见江子强来了,眼神微微一闪。
他知道,这时候能让江柠开口的,只有这个陪她长大的亲人。
他转动轮椅,声音沉稳:“哥,你陪陪那柠柠,有什么事喊我。”
陆北野退到了屋檐下的暗影里,却没有进屋。
他就在那儿守着,像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始终锁在江柠那个单薄的背影上。
院子里,月亮被云层遮了一半,光线凄冷。
江子强从兜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烤红薯,剥开皮,递到江柠手边:“柠柠,来,吃一口,你不是最喜欢吃烤红薯了吗?”
江柠摇了摇头,声音哑得厉害:“我不饿。”
“对不起,哥最近有点忙,不知道今晚发生的事……”
江子强小心翼翼的看着江柠,眼眶红红的,
“要是早知道陈家是那样的人家,哥当初就是死在平溪村也不会带你来这儿。”
江柠依旧没说话,她仰起头,看着墨蓝色的天空,两颗星子孤零零地挂在那儿。
“柠柠,你还记得不?”
江子强坐在石阶上,嘿嘿傻笑了两声,想把气氛带得轻松点,
“你八岁那年,哥带你去后山捡柴。你非说树上有鸟蛋,非要往上爬,结果蹭破了膝盖,哭得满山响。
最后还是哥把你背回家的,你趴在哥背上,一边流鼻涕一边说,哥,你一辈子都得背着我。”
江柠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还有你十岁那年的冬天。”
江子强继续念叨着,目光飘远,
“家里就剩半块干巴窝头,爷爷叫你吃,你却骗我说你肚子疼不想吃,其实你是想留给我。
哥当时傻,真给吃了,半夜起来看见你在灶房偷喝凉水压饿……柠柠,那时候咱家虽然穷,可哥心里是热乎的。”
江柠一直紧闭的嘴唇终于颤了颤,一滴泪珠毫无预兆地砸在了石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哥,别说了。”
“柠柠,哥想跟你说,不管你姓啥,你身体里流的是谁的血,那二十年的日子是真的。”
江子强伸手,粗糙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江柠的头发,
“你就是江柠,是我江子强的亲妹妹,谁也抢不走。”
这一句话,像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江柠积压了一整晚的委屈、愤怒、恶心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哇——!”
她猛地扑进江子强的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不是小女人的嘤嘤啜泣,而是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肺腑都呕出来的哀鸣。
她两只手死死抓着江子强的衣襟,指甲几乎陷进了布料里。
“哥!为什么啊?为什么我不是你亲妹妹!”
江柠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喊着,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泪水,
“我不要做陈家人!我嫌脏!我宁愿一辈子在平溪村吃野菜,我也想当你亲妹妹……哥,我不要做什么陈家大小姐,我只想当你的妹妹……”
屋檐下,陆北野听着院子里那阵阵哀恸的哭声,整个人僵在轮椅上。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认识江柠这么久,她在他面前永远是坚强的,冷静的、睿智的,甚至是带着几分攻击性的。
他见过她跟林翠芬斗智斗勇,见过她给陈娇娇设局,甚至见过她在手术台上临危不乱。
可他从来没见过她这样。
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哭得是那么绝望。
陆北野的手死死按在自己的大腿上,他恨不得现在就站起来,冲过去把她搂进怀里,替她挡掉所有的风雨。
可他不能,他知道,这种血脉被割裂的剧痛,只能由她自己熬过去。
“沈良。”
陆北野闭上眼,声音颤抖,
“去煮碗姜汤,多放点糖。她……她嗓子哭干了会疼。”
“是,首长。”
沈良也红了眼眶,抹了一把脸,转身进了小灶房。
院子里的哭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一抽一抽的哽咽。
江子强一下又一下地拍着江柠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声音低沉而有力:
“柠柠,别说胡话。血缘那是老天爷给的,改不了,可亲情是咱自己处出来的。
你就算姓天姓地,只要哥活着一天,我就是你亲哥,谁敢欺负你,我江子强跟他拼命。”
江柠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也红通通的:
“哥,真的吗?”
“嗯!”江子强瞪眼,
“比真金还真!虽然你个现在还没见过真金……”
江柠破涕为笑,抽了抽鼻子,接过江子强递过来的手绢胡乱抹了一把脸。
“柠柠,有个事儿,哥得跟你说。”
江子强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干爹……他……就是陈世东,他找过我了。”
江柠的脸色微微一僵,眼神又冷了几分。
“他想送我出国。”
江子强看着江柠,赶紧解释道,
“说是去学什么先进的农机管理和对外贸易。
他说了,这是他欠我们的。”
江柠眉头一皱:“哥,你别去,咱不稀罕他的东西。”
“柠柠,你听我说。”
江子强握住江柠的手,
“哥想了很久。我也知道这算是在沾他的光,但哥不想一辈子只当个库管。
如果不去学点真本事,以后你在城里站稳了脚跟,哥拿什么给你撑腰?
我不想每次你受欺负的时候,我只能在旁边干着急。”
江柠看着哥哥那张写满坚定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这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发展机会,也是江子强改变命运的契机。
“要去多久?”
江柠轻声问。
“半年。”
江子强比了个手势,
“那边已经安排好了,下周就走。”
“这么快?”江柠眼里又聚起了水汽。
“半年很快的,等哥回来了,哥就能在这临城给你买个大房子,咱谁也不靠!”
江子强豪气地拍了拍胸口。
江柠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叮嘱:
“到了那边,多写信。外边冷,记得带厚衣服,别舍不得吃饭……”
“知道啦,你比爷爷还能唠叨。”
江子强憨笑着,揉了揉江柠的脑袋。
夜深了。
江子强把江柠送回了屋檐下,对着阴影里的陆北野点了点头。
“陆首长,我妹子交给你了。要是我回来看见她瘦了,我可不答应。”
陆北野转动轮椅出来,迎着清冷的月色,面色肃穆:
“放心。只要我陆北野还有一口气,没人能伤了柠柠。”
两个男人在月色下达成了一个无声的协议。
江子强走后,陆北野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递给江柠:
“把它喝了,早点睡。”
江柠接过瓷碗,指尖触碰到陆北野温热的手掌,心里那股子冷硬的劲儿终于消散了一些。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辛辣的味道划过喉咙,让她的身体慢慢暖和了起来。
“谢谢。”江柠轻声说。
陆北野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最后只是低声说了句:
“跟我永远不用说这两个字。”
那一夜,陆家小院的西厢房和东厢房都亮着一盏微弱的台灯。
江柠躺在床上,闭上眼全是他们陈家可恶又可恨的嘴脸。
她翻过身,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只觉得心累得厉害。
而隔壁,陆北野也是躺在床上难以入眠。
他知道,只要江柠还没彻底走出这片阴影,他就一天不能安睡。
夜色深沉,寒风在院墙外呼啸而过。
大院里的两间房,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在这个血脉崩裂的夜晚,心却前所未有地靠在了一起。
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