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李老太家那张掉漆的方桌上,几大碗热腾腾的米粥配着刚从地窖里拿出来的咸菜,让江柠和陆北野终于吃上了一顿安生饭。
“媳妇儿,你刚才辛苦了,再喝半碗。”
陆北野从大盆里又盛了一勺粥,不由分说地添进江柠碗里。
江柠也没推辞,小口喝着,眼睛却时不时往陆北野脚边那杆猎枪上瞟。
“吃完你就跟奶奶在屋里眯会儿。”
陆北野放下碗,一边利索地往腿上缠护腿,一边叮嘱,
“昨晚你熬得太狠,脸到现在都没缓过血色来,我去进山给你打几只兔子回来。”
江柠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抹了抹嘴,眼神里透着股子倔劲儿:
“我也要去。”
“不行。”
陆北野手下的动作一顿,眉头皱成了一座小山,“我们那是去打猎,又不是去遛弯,万一遇上野畜生了,怎么办?”
“有你我不怕。”江柠一把抓住陆北野的胳膊,娇嗔的看着他。
陆北野老脸一红,但还是坚持己见。
“给我塞糖衣炮弹也不行,危险的事我不会让我媳妇儿碰!”
“不让我去……那就是你……能力不行!”
江柠假装无状的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她这句话成功的激怒了陆北野。
哪个男人能听得来“不行!”两个字啊,陆北野原本还在绑绷带的手一顿,直起腰杆大喊一声:
“沈良!”
“到!”
把正在准备工具的沈良吓一跳,条件反射性的从地上蹦了起来,左脚靠右脚,行了个军礼。
“听江医生安排,准备好她要上山的东西,准备出发!”
沈良愣怔的看了一眼一脸得意的江柠,又看了一眼有些怒气的陆北野,好家伙嘛,这嫂子现在已经把自己首长拿捏得死死的了。
李老眉眼弯弯的拿出来两个崭新的大竹筐,“这就对了嘛!听媳妇儿的话,保准家和万事兴!”
江柠笑着接过说:
“奶奶,你家小北,就是欺负我,大雪封山,很多平时见不着的野生药材这会儿最好采了。再说了,他带这么多人进山,磕着碰着了,没个医生跟着怎么行?”
李老太也在一旁劝:“奶奶明白,你们去吧!注意安全就好了。”
陆北野看着江柠那张写满“你能奈我何!”的小脸,最后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上前,仔细地替她紧了紧领口的围巾,又把她的雷锋帽往下压了压,遮住了大半张脸。
“跟着可以,不许乱跑,必须待在我视线里。”
江柠立刻学着刚才沈良的样子,左脚靠右脚,正经的敬了一个军礼:“是!”
村口场院,已经集结了二十来个壮劳力。
李铁蛋举着把生锈的红缨枪,李大柱拎着砍柴刀,沈良也背着个大竹筐,像个保镖似的站在人群前头。
“陆哥!嫂子也去啊?”李铁蛋憨笑着挠头。
“你嫂子进山采药。”
陆北野冷着脸,扫视了一圈众人,“都听好了,进山之后,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掉队,不许大声喧哗,谁要是乱来,直接给我滚回去!”
“好嘞!”众人齐声应道,个个精神抖擞。
随着陆北野一声令下,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后山林子。
越往深处走,积雪就越厚。
江柠一个现世来的,第一次进这种老原始林子,看什么都觉得新奇。
那些挂着冰凌的古松,还有雪地里偶尔钻出来的一簇枯草,在她眼里都成了宝贝。
“沈良,你看那个,那是雪见草,止血化瘀的良药。”
江柠指着一处断崖边的绿芽,眼睛放光。
沈良喘着粗气,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嫂子,您慢点……我这筐还没满呢,您别把这一山的草都拔光了。”
前头,陆北野正停在一棵被啃了皮的歪脖子树前,指着雪地上几串梅花形的足迹。
“铁蛋,你看这。蹄印深浅不一,间隔很短,这是狍子。这畜生好奇心重,一会儿咱们在那边的灌木丛设个吊脚套,一准儿能逮住。”
“真的?陆哥,你教教我们呗!”李铁蛋等几个年轻人立马围了上去。
陆北野一边动作利索地折断一根坚韧的树枝,一边详细讲解:
“这种吊脚套,关键在于弹性。树枝要选活的,套圈要隐蔽……”
他在前头讲,村民们听得如痴如醉,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块大块的兽肉在向自己招手。
江柠穿梭在人群边缘,弯着腰,手里拿着个小药锄。
“哎!这个年份足!”
江柠惊喜地刨出一块野生天麻,小心地抖掉泥土放进筐里。
陆北野虽然在教村民,但余光一直锁在江柠身上。见她蹲在雪坑里半天不动,立刻喊道:
“柠柠,别往林子里钻太深,那边有老坑!”
“知道了!”
江柠应了一声,擦了擦鼻尖上的冷汗,直起身子。
走了约莫两个小时,山里的气压低了不少,风也开始变得尖锐起来。
陆北野突然停住了步子,猛地举起右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原本吵吵闹闹的村民立刻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屏住呼吸动都不敢动。
陆北野蹲下身,手掌贴在雪地上,眼神冷得像刀子。
他指了指树干。那是一棵两人抱不过来的老栎树,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有几道极深、极宽的抓痕,木屑还是新的,散落在雪面上。
而在树底下,有一堆巨大的、黑紫色的粪便,冒着一股让人作呕的腥臊气。
“陆哥……这是啥东西的?”李铁蛋小声问,嗓音都在抖。
陆北野盯着那粪便,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是熊瞎子。”
“啥?熊瞎子!”村民们一阵骚动,不少人下意识往后退。
在这大山里,野猪已经够吓人了,熊瞎子那可是能拍碎人天灵盖的祖宗。
“别慌。”
陆北野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屑,看向沈良,“沈良,去看看,粪便冻硬了没?”
沈良大着胆子用棍子捅了捅,摇头道:“首长,里头还软着,冒热气呢。这畜生……刚走没多久!”
这下大伙儿彻底白了脸。
“陆哥,要不咱们撤吧?这玩意儿咱惹不起啊。”一个年长的村民颤声道。
陆北野没说话,他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粪便的方向。
“这熊瞎子看样子是没冬眠,正饿着肚子到处找食呢。如果咱们现在退回去,这畜生迟早会顺着味儿摸到村里去。到时候,村里的老小就危险了。”
陆北野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众人心头。
“那咋办?陆哥,你拿个主意!”李铁蛋握紧了红缨枪。
“这畜生体型不小,起码两百来斤。”陆北野冷静地分析,
“它现在应该是在林子里巡地盘,咱们要是合力,不一定拿不下它。”
江柠走到陆北野身边,低声问:“你有把握吗?”
陆北野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温柔,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决然:
“有我在。而且,咱们现在不能摸黑下山,晚上视线不好,更容易被它伏击。”
他转头看向村民:
“今天晚上咱们不回村了。派个人下山报信,让村里人晚上锁好门窗。剩下的人,跟我留在这里。”
“留在这?”
李铁蛋惊叫,
“这大雪天的,不得冻死?”
“我们刚路过的地方有个石洞,地势高,背风。”
陆北野指了指上方,
“咱们在那过夜,顺便在洞口附近设个大陷阱。”
村民们对视一眼,想到自家刚分到的粮食,想到要是真能打死一头熊,全村这个冬天的肉食就都有着落了,纷纷狠下心来。
“成!听陆哥的!干它一票!”
陆北野立刻开始分工。
“沈良,带几个人去割草铺床,把江柠先护送去山洞。铁蛋,带剩下的人去砍树桩,咱们要在那个熊瞎子必经的水源地,做一个‘连环弩坑’!”
山里人干活利索,在陆北野的指挥下,一个巨大的陷阱很快成型。
深达三米的地坑,底下插满了削尖的硬木桩。陆北野甚至利用了江柠带来的一些强效麻药,涂抹在了陷阱上方的诱饵上。
太阳开始一点点往山脊线下沉,余晖把雪原映成了血红色。
江柠坐在山洞口,看着陆北野带着村民们忙活。那男人指挥若定,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
“累不累?”
陆北野走过来,抹了一把脸上的冰霜,递给江柠一壶刚烧开的水。
江柠接过水壶,温热的感觉传遍掌心:
“不累,药材采了不少,这一趟不亏。”
陆北野顺势坐在她身边,大手附在她的头上揉搓了一通。
“怕不怕?熊瞎子哦!”
江柠看着他严肃的神情,心里有些发软,轻声应道:
“有你在,我啥都不怕!”
陆北野没说话,又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冰凉的手指带着一股子男人特有的粗粝感。
天,彻底黑了下来。
山洞里升起了一堆火。村民们围在一起,啃着干硬的干粮,大家兴奋的讨论着抓到熊瞎子后要怎么分着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