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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的煤油灯火苗跳跃,映得李德发那张尖酸的脸忽明忽暗。

陆北野反手将刚从李大柱手里缴获的杀猪刀重重掷在脚边,“咣”的一声,刀尖没入厚实的泥砖地里,尾柄颤抖不止。

可李德发只是眼皮子跳了跳,并没有被吓退。

他深知这里是小河村,是他的地盘。

他身后是上百个饿得眼睛发绿的村民,而陆北野他们只有三个人。

“呦呵……陆小北也跟着回来了,哦,不对,应该叫陆首长才对。这……当了官,派头都不一样了……哼!”

李德发从怀里掏出几张皱巴巴、泛着油腻黄光的草纸,有恃无恐地抖了抖,

“管你现在是多大的官儿呢!李廷伟自从参军后,李奶奶的生活可都是咱村里管的啊!这些都是这些年,村上给李奶奶家的支出。”

他指着那些乱七八糟的草纸,眼底闪过一抹贪婪。

“你说这廷伟也真是的,当了兵就跑了,把老太太一个人扔在家里,要不是我们整个村帮衬着,恐怕您早就饿死在家里了。这笔钱,咱村里都记着账呢。”

“你放屁!”

李老太身子一晃,江柠赶紧伸手扶住她,

“我一个老太太一年能吃多少粮?能花多少钱?我自己心里有数!别欺负我老婆子上年纪不识数!”

“李奶奶,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李德发猛地拔高音调,语气里带了几分森然的诱导,

“前年你家偏房塌了,是不是我找人给您修的?昨年你摔了一跤,可是我找的牛车拉你上的镇上的医院接的骨,难道这些不是钱吗?

你家廷伟现在牺牲了,抚恤金到手了,你硬是捂在自己手里,但是今年这光景,村里都揭不开锅了,你再不拿出来,怕是要寒了全村人的心啊!”

这番话声音极大,顺着破败的窗户缝传到了院子里。

原本就在院外徘徊的村民们,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秃鹫,瞬间骚动起来。

“村长说得对,之前我们都帮衬着你家,现在大家都饿肚子了,李奶奶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就是,要不是之前全村人帮衬您,您老人家现在坟头草估计都有我家二娃高了,人不能让良心啊?”

“您看您家小北给您拉了一车的肉,您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小辈们,给娃们分点下水也好啊?”

江柠听着外面那些麻木又疯狂的议论,心头阵阵发冷。

她抬眼扫去,只见大院门口黑压压地挤满了人。

那些面黄肌瘦的村民,一双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死死盯着吉普车的后备箱。

贪婪,已经彻底压过了他们对军装的畏惧。

陆北野的眼眶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泛起一层骇人的猩红,额角的青筋像是一条条蛰伏的青蛇,随着他粗重的呼吸不断跳动。

他猛地往前跨了一步,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逼得李德发连连后退,最后脊背死死抵在了斑驳的墙皮上。

“陆小北,别以为你现在是什么破首长了,我就会怕你!

我告诉你,要不是当年李奶奶去我家要的那两碗面,你吖早就饿死了!”

李德发大惊之下,梗着脖子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唾沫星子飞溅,以此来掩饰心底喷涌而出的恐惧。

“嗤。”

陆北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冷笑,那笑声不带半点温度,听得人浑身发毛。

“李德发,你还好意思提那两碗面?”

陆北野猛地伸手,死死攥住李德发的衣领,单手将这瘦猴似的中年男人直接提离了地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要把对方骨头缝都震碎的狠戾:

“你敢不敢当着全村人的面说,那两碗面是用什么换的?说啊!”

李德发双脚悬空,在那双猩红眼眸的注视下,吓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异响,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是奶奶拿她身上唯一剩的一对玉坠耳环换来的!”

陆北野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字字泣血,

“你收了耳环,却只给了两碗掺了沙子的霉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啊?”

他说完,猛地将人往地上一掼,李德发重重地砸在那些散落的遗物边上,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陆北野挺立在堂屋中央,那一身笔挺的军装在昏暗的煤油灯下显得异常沉重。

他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股子压抑了十几年的愤怒和替战友不值的悲凉。

江柠站在一旁,此时已经彻底看呆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模样的陆北野。

在部队里,他是那个冷硬如冰、运筹帷幄的首长;

在她面前,他是那个虽然笨拙却对她百依百顺的丈夫。

她从未见过他这样——像一头被彻底激怒、浑身长满尖刺的困兽,每一下呼吸都透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看着陆北野那因为极度隐忍而颤抖的身影,江柠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生疼生疼的。

她原本以为自己很了解他,可直到这一刻,看着他为了那两碗面的屈辱,为了廷伟牺牲后的公道而咆哮,她才真正触碰到了这个男人心底最深处的血泪和伤疤。

这个顶天立地的汉子,背后到底藏了多少没说出口的委屈和苦楚?

“廷伟在部队,每个月都会给家里写信,我不信他一分钱都没有寄回来!是不是有些人中饱私囊了?”

陆北野又猛地弯腰,揪住李德发的领口,力道大得几乎将人拎离地面。

“你放屁!李廷伟每个月是有写信回来,但从来没有寄过钱,我们从来都没看见过啊!”

“嘭!”

陆北野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抬手一记重拳,越过李德发的脸侧,狠狠砸在后方的木供桌上。

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供桌应声四分五裂,上面的牌位和香炉稀里哗啦摔了一地。

“啊!”

李德发吓得连退三步,一屁股跌坐在地,脸色煞白。

“行,他要是有汇款,肯定有记录,我一定能查到!”

陆北野居高临下,黑眸如鹰,

“还有这两年,虽然我没有过问小河村,但我也有交代的,奶奶的日子不至于过得这么惨!难道有人……从中作梗?”

江柠看着跌坐在地的李德发,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她从刚进屋起,就在冷眼观察这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村长。

“李村长,我虽然没在小河村待过,但也知道今年大旱。”

江柠站直了身子,声音清冷而从容,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李德发的软肋上,

“政府对遭灾的村落向来有救济。小河村遭了这么大的灾,县里拨下来的救济粮和棉衣,恐怕早就该进村了吧?”

“靠上面批下来的那些咋可能够嘛?我们这里可是人多肉少呢!”

李德发梗着脖子反驳,但眼神却控制不住地虚浮了一下。

“不够?”江柠冷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厉,

“政府拨款那都是要按村里人头估算的,怎么可能不够!”

她猛地指向李德发手里的那几张烂草纸,声色俱厉:

“你口口声声盯着廷伟那点抚恤金,可全村上百口人,那点钱能换几袋粮?

能管几天饱?你这么急着往老太太身上泼脏水,是不是怕大家想起那批本该属于他们的救济粮,

所以才惦记着这点抚恤金当遮羞布,好堵住大伙儿的嘴,顺便把脏水全泼在李家头上?”

“你……你这个黄毛丫头,你血口喷人!”

李德发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娘们,心思竟然如此细密,一眼就看穿了他最深处的猫腻。

院子外的村民们也不是真傻。

江柠的话像是一道雷,劈开了他们麻木的脑壳。

“对啊,县里去年秋天不是说有救济吗?”

“村长,那粮呢?咱咋连个皮都没见着?”

眼看着风向要变,李德发知道,决不能让江柠再说下去了。

“大家别听她胡咧咧!她这是想挑拨离间,好保住她们家的金嘎哒!”

李德发猛地跳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变得极度疯狂。

他看着那一吉普车的肉,又看着那些动摇的村民,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

“乡亲们!陆小北现在是当官的,他们回来就是来显摆的!他们宁可让肉烂在车上,也不会给咱分一块!”

他指着停在门口的吉普车,声音尖利得刺耳:

“抢啊!抢了这车肉,大伙儿都能活过年!官家不救咱,咱自个儿救自个儿!先把肉抢了,咱才有力气找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尤其是那股“不抢就得死”的危机感,瞬间盖过了对救济粮的疑虑。

在极度饥饿面前,名声、长辈、法律,瞬间崩塌。

院墙外那些原本还在犹豫的壮汉,眼中的疑虑迅速被饥饿的血色取代。

他们手里拎着锄头、木棍、甚至是劈柴的破斧子,像潮水一样翻过院墙,黑压压地冲了进来。

“管它粮不粮的!先吃肉!”

“抢啊!老子不想饿死!”

几十个大汉瞬间将陆北野三人围在堂屋门口,手中的铁器在月光下闪着阴冷的寒芒,杀气腾腾地逼近。

陆北野一把将江柠护在身后,黑眸中翻涌着毁灭般的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