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吉普车稳稳地停在临城百货大楼的正门口。
沈良熄了火,快步下车绕到后排拉开车门,动作利落:
“嫂子,奶奶,到了。我就在门口等着,您二位慢慢逛。”
江柠搀扶着李老太太下了车。
眼前的百货大楼是一座三层高的老式建筑,红砖墙皮有些脱落,但在冬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威严热闹。
临近过年,大楼门前的空地上搭起了一个临时的红漆木戏台,上面正咿咿呀呀唱着段子。
“呦,还真有唱戏的!”
李老太太眼睛一亮,腿脚都灵便了不少,拉着江柠就往人堆里钻,
“这嗓子,正宗!”
戏台周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全是穿着棉袄、揣着手看热闹的街坊。
江柠笑着拍了拍老太太的手背:
“奶奶,咱先去买桃酥。等买完了,我陪您在这儿看个够。这会儿人多,一会儿王记那儿该排不上了。”
老太太虽然舍不得那戏台子,但想到方雅茹那副病恹恹的模样,还是叹了口气:
“成,先紧着病号。走。”
一进大楼,喧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
叫卖声、柜台前为了几分钱讨价还价的争吵声,汇聚成一股热浪。
这楼是老木头架构,踩在楼板上“咯吱咯吱”直响,扶手上的朱漆被摸得油光发亮。
江柠一边护着老太太躲避横冲直撞的小孩,一边微微皱了皱眉。
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
像是一种极淡的、像是头发丝被烧焦的糊味。
“奶奶,您闻到什么味儿没?”
江柠低声问了一句,目光敏锐地扫过四周。
“闻到了,香!那是楼下炸麻花的油烟味。”
老太太乐呵呵地指着前面,
“快看,王记那儿已经排上队了。”
二楼,王记桃酥柜台。
这里紧挨着楼梯口,位置极好,但也极乱。柜台后面堆满了易燃的干牛皮纸和包点心的干草绳。
更让江柠眼皮狂跳的是,柜台正上方那个陈旧的木质配电箱,由于负荷过重,正发出一种细微的“滋滋”声。
“这也太乱了吧。”
江柠心里那种不安感愈发强烈。
她看着前面排着的十几个人,又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
“奶奶,您在这儿站会儿,别乱动。我去那边看看,寻摸一下有没有好布料,给您扯一身新衣裳。”
江柠松开手,叮嘱道。
“去吧去吧,我就这儿守着,丢不了!”
老太太摆摆手,眼睛盯着那金灿灿的桃酥咽唾沫。
江柠转身走开,步速却极快。
她没有去卖布匹的柜台,而是顺着二楼的侧廊走到了尽头的安全通道。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江柠伸手拽了拽,纹丝不动。
“大姐,这门怎么锁了?”江柠拉住一个路过的保洁员。
“那儿漏风,经理怕冻着柜台里的点心,早给锁死了。”
保洁员不耐烦地摆摆手,“走正门,哪那么多讲究。”
江柠的心沉到了底。
回到桃酥柜台时,那种“滋滋”声已经变得明显了。甚至有一股极细的青烟从配电箱的缝隙里溢了出来。
“奶奶,咱们不买了,走!”
江柠顾不上解释,拉起老太太的手就往楼梯口拽。
“哎?你这孩子,还有两个人就轮到咱了!”
老太太急得直跺脚,
“那一斤桃酥得攒多少票啊,不买可惜了!”
“不买了!我有急事,回家再说!”
江柠力气大,硬是拽着老太太挤进了下楼的人群。
“你这丫头怎么一惊一乍的……”
老太太还没抱怨完。
突然。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从她们头顶上方炸开。
紧接着,二楼那个老旧的配电箱爆出一团刺眼的蓝色电火花。
火花掉落在下方堆积如山的干燥牛皮纸上,火势瞬间就像是疯了一样,顺着木质柜台“呼”地一下蹿上了房梁。
“着火了!着火了!”
“快跑啊!救命!”
尖叫声瞬间撕裂了繁华的假象。
原本有秩序的人群瞬间变成了受惊的羊群,疯狂地往窄小的木质楼梯挤。
“江柠,真着火了!”
老太太吓得腿一软,差点瘫在台阶上。
“奶奶,抓紧我!”
江柠一把抄起老太太的腰,借着一股巧劲儿,硬生生把老太太半抱在怀里,逆着惊恐的人流,用肩膀死死扛开空隙。
火势蔓延的速度超乎想象,老木头本就是最好的助燃剂,加上大楼里到处是布匹和纸张,不到一分钟,滚滚黑烟就像恶魔的触手,迅速占领了天花板。
“咳咳……呛死我了……”
老太太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江柠迅速从兜里掏出手绢,就着旁边一个水壶里的凉水打湿,死死捂住老太太的口鼻:
“低下头!猫着腰走!”
二楼的安全出口锁死了。 唯一的出路只有这个快要被挤爆的主楼梯。
“别挤了!别挤了!要踩死人了!”前面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江柠抬头一看,前面的木楼梯由于承重过大,加上火舌的侵蚀,已经发出了“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而在她们身后,火舌已经舔到了二楼的楼梯扶手,热浪烤得人皮肤生疼。
“嫂子!老太太!”
楼下传来沈良疯狂的吼声。沈良正拼了命地想往楼上挤,却被疯狂逃命的人群一次次撞了回去。
“沈良!我们在这儿!”
江柠眼神一狠,她在混乱中看到了楼梯转角处的一处缓台。
她抱紧老太太,在那处木板彻底崩塌前的瞬间,硬是带着老太太从侧边的扶手空隙翻了出去,落在了沈良所在的那个相对空旷的角落。
沈良眼疾手快,双臂一撑,硬生生接住了两人。
“快走!这楼要塌了!”
江柠落地没敢停,一手拉着惊魂未定的老太太,一手推着沈良,疯了一样往大门外冲。
就在他们冲出大门后的不到十秒钟。
“轰隆!”
一声巨响,百货大楼的二楼彻底塌陷。
滚滚黑烟和火舌顺着大门和窗户喷涌而出,将原本喜庆的戏台映照成了一片人间炼狱……
与此同时,军医院302病房。
方雅茹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老式挂钟。
秒针每跳动一下,她的呼吸就急促一分。
原本坐在病房门口看报纸的陆北野,突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那种没来由的慌乱让他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报纸被捏得变了形。
“北野哥哥,你怎么了?”
方雅茹声音温柔,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笑意。
陆北野没理她。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远处,临城百货大楼的方向,一团漆黑的浓烟正拔地而起,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那个位置是……”陆北野瞳孔骤缩。
那是江柠去的地方。
陆北野顾不上腿上的伤,抓起拐杖就往外冲。
因为动作太猛,他一个踉跄撞在了门框上,剧痛让他冷汗直流,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疯了似的往外挪。
“北野哥哥!你要去哪?”
方雅茹突然从床上坐起来,那种清明的、阴毒的、带着宿命感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陆北野的背影。
她张开嘴,无声地吐出了三个字:
“三、二、一。”
爆炸声再次响起。
方雅茹对着陆北野的背影,发出一阵凄厉而快意的尖叫:
“北野哥哥!你不要去!没用的!她回不来了!”
陆北野猛地停住脚步,转过头,眼神如利刃般射向方雅茹。
“你……说什么?”
“谁也救不了她!江柠本就是个意外,她本来就不应该出现,我才应该是你的妻子。”
方雅茹却像是不怕死了一样,狂笑着冲下床,竟然死死抱住了陆北野的一条腿,像个疯子一样嘶吼:
“我不放!我是都不放,你救不了她的,只要她死了,我们就还是以前的我们!”
陆北野低头看着这个扭曲的女人,眼里没有一丝温度。
“疯子!松开!”
他的声音平静得令人发指,却透着彻骨的杀意。
“我不放!死也不放!”
陆北野右手猛地一震,那根厚实的木质拐杖发出一声闷响。
他没有丝毫怜悯,右腿猛地发力,像踹垃圾一样,狠狠一脚将方雅茹踹开了三米远。
“嘭”的一声,方雅茹重重撞在病床铁架上,疼得缩成一团。
陆北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狠戾:
“方雅茹,应该庆幸我的腿还没有完全恢复。否则,我一定在你身上踹出一个窟窿。”
他没再看方雅茹一眼,咬着牙,撑着拐杖,一步步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