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2病房内，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得散不开的黄连苦味，混杂着淡淡的苏打水气息。
刘爱华蜷缩在床边的折叠小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旧大衣，呼吸粗重，显然是累坏了。
黑暗中，原本睡在病床上的女人突然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里哪里还有半点白天的痴呆和疯狂？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惨淡雪光，那瞳孔里闪烁着一种近乎毒蛇般的阴冷。
她缓慢地支起身子，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迟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那里有被江柠用金针扎过的细小红点。
“江柠……陆北野……”
她咬着牙，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名字，眼底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随后，她伸出手，指尖冰冷，精准地掐住了刘爱华露在大衣外的手腕。
“唔！”
刘爱华受惊，猛地惊醒，差点从折叠床上翻下去。她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只干燥、冰冷的手就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妈，别叫。是我。”
方雅茹的声音极低，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却透着一种让刘爱华骨头缝都发凉的清醒。
刘爱华瞪大眼睛，看着月光下坐起身躯的女儿。那张熟悉的脸上，此刻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阴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模样？
方雅茹慢慢松开手，坐在床沿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亲生母亲。
“雅……雅茹？”
刘爱华压低嗓门，声音打着颤，
“你认得妈了？你是不是全好了？你别吓妈啊，你白天还……”
“白天不演戏，江柠那个贱人能放过我吗？”
“演戏？可是你今天喝了那么多苦药，还被扎了那么多针……”
“那点苦算什么？”
方雅茹猛地抓紧了身下的床单，指甲深深陷进棉絮里，语气森然，
“妈，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疯了，但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疯，我说的都是真的。”
刘爱华愣愣地点了点头，手脚冰凉。
“妈，我是已经死过一次了的人了。”
方雅茹凑到刘爱华耳边，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寒气，
“上一世，我没能听您的话，没有看上陆北野，在李廷伟死后，嫁给了一个破工人，最后被他家活活害死了，这一次，妈，我会听您的话，我要嫁给陆北野，我要当首长太太。”
刘爱华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煞白：
“雅茹，你……你这孩子是不是糊涂了？说什么死啊活的，这大半夜的……”
“妈，我没糊涂！”
方雅茹突然发狠，一把拽起刘爱华的领口，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眼睛，
“现在的江柠不对劲！上一世根本就没有这个人，陆北野是一生都没有娶妻的，怎么偏偏这一世他就认识江柠了？她绝对不对劲儿。”
“上……上一世？”
刘爱华虽然听不懂这些新鲜词，但她能感受到女儿身上那股毁天灭地的恨意。
“对，妈，我又活了一次。”方雅茹撒开手，眼神狂乱，
“我又活了一次，妈。你要信我啊！我要重新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我要让那个贱人死得比我前世还要惨一万倍！”
刘爱华虽然觉得荒诞，但看着女儿那双清明得可怕的眼睛，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信了大半。
毕竟，这段时间方雅茹的表现确实太邪门了。
“那……那你打算怎么办？陆北野现在已经和江柠结婚了，你能有啥办法……”
“陆北野？”
方雅茹提到这个名字，眼里闪过一抹偏执的爱意，随即化为冷笑，
“他只是被那个贱人的医术给蒙蔽了。男人嘛，最看重的是名声和前程。
如果江柠成了害死几十条人命的杀人犯，陆北野还会要她吗？”
刘爱华倒吸一口凉气：
“杀人犯？雅茹，你别乱来，杀人是要偿命的！”
“谁说我要亲自动手了……”
方雅茹冷笑一声，那笑意却不达眼底，看得刘爱华心里直发毛。
方雅茹凑到了刘爱华的耳边低语了一番，刘爱华彻底呆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方雅茹没给她缓冲的时间，压低声音，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妈，只要这件事办成了，陆北野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包不了那个江柠了，只要她完蛋了，陆首长的夫人就只能是我了……”
刘爱华的手抖得像筛糠：“那……那要是出问题了，可怎么办啊？”
“万无一失！”
方雅茹咬牙切齿，五官因为扭曲而显得狰狞，她再次紧紧抓住刘爱华的手，指甲几乎刺进肉里：
“妈，这是我们方家翻身的唯一机会。江柠夺走了我的福气，我就要她的命！你帮不帮我？”
刘爱华看着女儿那张写满了野心与仇恨的脸，心中那股子护短的自私战胜了恐惧。她咽了一口唾沫，重重地回握住女儿的手。
“妈……妈帮你！只要能让那个江柠滚蛋，妈什么都干！”
“好。”方雅茹重新躺回被子里，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而满足的微笑，
病房外，雪越下越大，仿佛要掩盖这深夜里所有的阴谋与罪恶。
第二天清晨，雪后初霁。
医院里的空气清新得扎人，可302病房内的气氛却诡异到了极点。
江柠推门进来的时候，她一眼就瞧见李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正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脸色不算太好看。
“江医生还真是大忙人，这查房的时间是一天比一天晚了。”
李老太太掀了掀眼皮，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阴阳怪气。
江柠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微笑着说。
“刚刚接收了一个急诊转过来的病人，就晚了点，奶奶今天您怎么一大早就过来了？”
“昨天雪太大了，不好走，怎么，我这个老太婆是碍着你的眼了？还嫌我来早了，是你自己来晚了吧？”
老太太斜了一眼江柠，然后又去安抚床上刚刚醒来的方雅茹。
“雅茹啊！今天好点没？有啥不舒服的尽管跟……江医生说，她是你的医生，是要对你负责的。”
这话叫江柠听着格外不舒服，合着方雅茹要是打个喷嚏都是她江柠的不对了。
她眉头几不可察的蹙了一下后，看向病床上的方雅茹，却发现今天的方雅茹有些不对劲。
没有了往日的歇斯底里，也没有了见到江柠就发作的暴躁。方雅茹安安静静靠坐着，甚至在江柠靠近时，还露出了一个温和得让人心里发毛的微笑。
“奶奶，我好多了，都是江医生的功劳呢，这几天江医生为了我，忙前忙后的，可辛苦了。”方雅茹轻声细语地抓着李老太的手。
‘呦！这是不装了？才吃了两天的苦药就受不住了？那我后面给她准备的私人定制套餐就不用了？有点可惜了。’
就在江柠以为方雅茹不再准备装下去的时候，发现她眼神温和地看向站在窗边的陆北野，
“北野哥哥，你来都来了，咋还不过来，是害羞了吗？”
陆北野厌恶地皱了皱眉，却被李老太太瞪了一眼：
“小北啊，过来，站那么远干啥，难不成还怕雅茹吃了你？雅茹好不容易肯配合治疗，你一个大男人，那腿长着是当摆设的？”
陆北野抿着唇，一脸阴沉地走到病床另一侧。
江柠眼观鼻、鼻观心，利索地施针。
金针入穴，方雅茹虽然疼得指尖微颤，却始终一声没吭，只是拿那种黏腻又诡异的眼神盯着陆北野。
一轮针扎完，方雅茹突然扯了扯刘爱华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
“妈……我饿了，我想吃桃酥了。”
“哎呀！小茹，你今天肯吃东西啦？”
刘爱华夸张地惊叫起来，眼眶瞬间红了，转头就冲江柠千恩万谢，
“谢谢江医生！真是神医啊！我们小茹见好了，都知道馋嘴了！”
方雅茹继续不依不饶地撒娇：
“妈，我就想吃桃酥，要‘王记’的那种。”
刘爱华一脸犯难，双手在大腿上使劲搓着：
“这……桃酥只有百货大楼才有啊。可我现在走不开啊！一会儿郑教授还要过来复查，你待会儿还得喝药，离不了人照顾……”
“我去买吧！”
李老太太自告奋勇地站了起来，
“正好我也想出去透透气。买个桃酥而已，多大点事。”
“不行！”
陆北野立刻出声拦阻，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奶奶，您才来临城几天啊？百货大楼在南边，路况复杂，您连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怎么买？再说，您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李老太太性子倔，脖子一梗：
“怎么，老太婆还没七老八十呢，买个点心还能把自己走丢了？鼻子底下一张嘴，不认识路，我不会问啊？”
“还是我去吧。”
陆北野拿过外套，
“我陪您去。”
“你陪什么陪？”
李老太太一巴掌拍在陆北野胳膊上，
“你那腿才好几天？医生说了不能长时间走动！你跟着去折腾，是想再回床上躺着？”
病房里一时僵持住了。
江柠站在一旁，看着方雅茹那双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心头微微一动。
她看着陆北野和老太太争执不下，她顺手脱下了身上的白大褂，递给了陆北野。
“奶奶，我陪您去。”
江柠走过去，亲昵地搀扶起老太太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今天医院正好没啥大事，我陪您去。您都来临城好几天了，我还没正经陪您逛逛呢。正好，我也想去百货大楼添置点东西。”
陆北野看向江柠，眼神里满是不赞同。
江柠给了他一个安慰的眼神，指尖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压低声音道：
“放心，有沈良开车跟着呢，出不了事。”
陆首长拗不过媳妇，只能沉着脸吩咐在门口候着的沈良：
“车开稳点，在百货大楼门口等着，买完东西立刻接她们回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沈良立正敬礼。
老太太听江柠要陪她，脸立刻垮了下来：
“我一个糟老婆子，不敢劳烦江大医生作陪。”
“好啦，奶奶我听说今天百货大楼那边还搭了一个戏台子，咱们赶快去，说不定还能占个好位置。”
老太太一听有戏看，脸上瞬间就有了喜色。
“真哒？”
‘老小孩，老小孩，还真是好哄呢！’
江柠一边搀着她往外走，一边说。
“嗯，真哒！”
两人相携走出病房。
就在二人上车的时候，住院部三楼的窗口。
原本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方雅茹，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窗帘后方。
她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那双阴沉、扭曲、带着死气的眼睛，死死目送着那辆黑色的小汽车缓缓驶离医院大门。
“江柠……”
方雅茹对着窗户上的水汽哈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兴奋的弧度。
“去吧。你可千万……别迟到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