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室密密麻麻的照片墙横在眼前,暗红棉线纵横缠绕交错,像一张收紧收拢的血色蛛网,把数十人的性命、气运牢牢捆锁在这片密闭楼宇之中。
江策目光沉沉落在墙面最底端那张属于自己的照片上,视线死死钉在标注的日期:2024.6.22,半晌没法移开视线。
一股阴冷寒气顺着后颈缝隙慢悠悠往里钻,后脖皮肉一阵阵发僵发麻,汗毛成片簌簌竖立,久久没法平复。
他下意识抬手往口袋攥去,指尖捏住黄泉感应针,针身早已泛出明显温热感,隔着薄薄布料都能清晰摸到发烫的触感,指腹不自觉用力收紧,指尖微微绷得僵硬发酸。
整片空间安静得诡异,外面山野风声完全隔绝在外,密闭房间里只剩下自己逐渐加重的心跳声,沉闷咚咚地一遍遍撞在胸腔里,越听越是心慌压抑。
李诗瑶站在江策身后半步位置,不敢靠太远,又忌惮法阵红绳不敢贴近墙面。双臂下意识交叉环抱在身前,两手死死攥着小臂布料,肩膀向内紧绷收拢,肩头时不时不受控微微轻耸。
脸上血色彻底褪干净,透着一层泛冷的青白,下颌绷得发硬,嘴唇紧紧抿成发白细线,唇瓣时不时细微发颤。
眼神飘忽不定,不敢长久紧盯任意一处黑暗角落,目光总是飞快扫过两侧幽暗阴影,睫毛不停轻轻颤动,呼吸刻意压得极轻极缓,胸口只有浅浅微弱起伏,不敢大口换气,满心都是对未知环境的惶恐不安。
江策缓缓收回盯着照片墙的视线,转身走向舞台侧边堆满杂物的角落,手电白光缓缓扫过成堆老旧器材。
蒙着厚重灰雾的老式摄像机歪斜靠立墙角,镜头浑浊蒙尘;木质收纳箱层层堆叠,缝隙挂满灰白絮状蛛网;泛黄卷皱的节目文稿散落满地,边角受潮发黑蜷曲;几张油印节目排班表半埋灰尘底下。
他屈膝弯腰蹲下身,膝盖抵住冰凉积灰地板,指尖小心捏住排班纸边缘轻轻提起。积压几十年的灰尘簌簌往下飘落,细小灰粒飘在半空慢悠悠悬浮停滞,完全不会下沉落地。
江策抬手指背轻轻拂去纸面浮灰,褪色发黑的印刷字迹清晰显露:1989年7月16日,凌晨三点三十分,晚间栏目收尾录制,和楼内所有钟表定格的三点四十七分完全吻合。
“电视台彻底关停废弃当晚,这群工作人员刚好在录制最后一期晚间节目。”
江策开口说话,原本平日里松弛随性的嗓音,此刻不自觉压低放缓,尾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细微发沉,隐约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颤意,只是刻意压住没有明显发抖,
“从那年算起,到现在整整五十八年,他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循环重复当天上班、录制、收尾全部流程,一遍接着一遍,无休止轮回,从没停下来过。”
光是想象五十八年困在同一栋楼、重复同一天枯燥工作的无尽孤寂,心底就闷堵发寒。江策慢慢直起身,起身瞬间脑袋微微发飘发昏,眉心涌出钝胀酸痛,接连动用天眼的疲惫与时空气场压迫一同袭来。
他抬起右手,指节按压太阳穴慢慢打圈揉捏舒缓酸胀,眉头下意识轻轻蹙起,眼皮干涩酸胀,眼神带着疲累紧绷。
两人一同迈步走出演播大厅,重新踏入狭长幽深的内部走廊。走廊两侧房门大半虚掩,黑漆漆门洞向着深处无限延展,头顶破损吊顶垂挂残破建材碎屑,阴冷气流顺着缝隙断断续续往外飘,擦过皮肤泛起刺骨凉意。
往前走十余步,江策脑子里胀痛感持续加重,眼前景物慢慢朦胧晃动,如同隔着晃动水雾视物,虚实交错模糊。
他凝神咬牙开启天眼,淡青色朦胧视野瞬间铺开,眼前整片走廊猛地横向割裂分层。原本单一破败、霉斑遍布、满是灰尘蛛网的荒废廊道,硬生生叠加成三层不同时空的画面,交错重叠挤在同一空间,层层影像互相穿插缠绕,一眼望去眼花缭乱,眩晕感骤然猛烈涌来。
最靠近现实的一层,是当下腐朽荒芜的废弃走廊;中间一层,是十几年前半废弃状态,墙面完好、杂物零散;最深处内层,完整还原1989年事发当晚崭新模样,墙面白净、灯光透亮、地面整洁无尘埃。
三层时空平行共存,走廊里同时穿行三批完全不同的人影。内层八十年代原版职工身着深蓝工装,步履匆忙抱着稿件奔走交谈;
中层早年留守人员神情倦怠麻木,慢悠悠巡查楼道;外层被困执念凝成的灰白虚影,面无表情动作僵硬机械,来回往复模拟播报工作。
三类人影径直互相穿透身体毫无阻碍,脚步声、交谈低语、老旧设备嗡鸣层层叠加混杂在一起,细碎杂乱的声响灌满耳朵,完全分不清声响来自哪一段时光。
江策双脚稳稳钉在原地不敢挪动分毫,双眼微微睁大紧盯交错穿梭的时空虚影,眼球酸涩发胀,太阳穴突突持续跳动胀痛,脑袋昏沉发晕,仿佛神魂要被多层时空撕扯分散。
整条胳膊密密麻麻泛起鸡皮疙瘩,汗毛全程直立紧绷,后背一阵阵发凉僵硬。他不得不微微眯眼,放缓绵长呼吸调整心绪,不敢全开天眼硬扛负荷,嗓音压得更低:“这里不是单纯困着亡魂,整片空间凝成稳固时间锚点。
亡魂反复重复当日举动,持续释放恒定执念能量,相当于一台永久运转的精神永动机。黄泉宗看中这块天然条件,在此搭建祭坛,把循环溢出的时间力量顺着楼顶信号塔远程输送,分配各地采集点,悄悄掠夺普通人寿元。”
说话时,语句间断有细微卡顿,气息微微不稳,克制着心底时空错乱带来的惊悚不安。
李诗瑶望着眼前层层叠叠交错穿梭的虚影,瞳孔微微收缩放大,脸上青白之色更重。下意识往江策身后缩了大半身子,半边肩膀躲在江策后背后方,双手轻轻攥住江策后背衣角,指尖用力攥得布料起皱发白。
不敢长久直视交错虚影,看上两三秒就慌忙挪开视线盯着脚下地面,胸腔呼吸悄悄急促半分,肩膀时不时细微轻颤,轻声细语带着明显怯意:“他们……永远没办法自己挣脱循环吗?”
“破除邪宗祭坛法阵,切断能量抽取纽带,循环束缚松动消散,执念慢慢淡化,魂魄就能离开此地轮回往生。”
江策说完,目光望向走廊尽头一扇厚重深色实木房门,门板暗沉发黑,锈蚀锁环萦绕淡淡灰黑气晕,门缝飘出一缕飘忽灰白微光,整栋大楼邪力核心、时间循环根源全部汇聚在此。
江策松开按揉眉心的手,脊背绷紧收敛心神,单手稳稳握住手电,光束锁定房门,脚步放得极轻极缓,一步一顿慢慢往前挪动。越是靠近房门,阴冷寒气成倍加重,吸入肺腑的空气都带着寒凉刺骨感,胸口闷胀压抑越来越明显。
走到门前,江策伸出左手搭上冰凉锈蚀门把手,指尖刚触碰金属表层,骤然传来一丝阴冷刺痛,指尖下意识猛地回缩停顿半秒,随即咬牙握紧把手缓缓向下转动。早已锈蚀卡死的锁芯毫无阻滞,伴着沉闷干涩的咯吱摩擦声响,厚重木门慢悠悠向内敞开。
房门完全敞开的刹那,周遭阴冷气流猛然猛地一卷,眼前景象翻天覆地骤然切换。身后破败发霉的老旧走廊瞬间彻底消散无踪,脚下变成光洁崭新米色地砖,墙面白净整洁无霉斑破损,头顶悬挂老式演播射灯,前方矗立一面巨型老式大屏,俨然一间完好无损正在使用的直播间演播室。
突如其来的时空跳转,让两人身形同时猛地一顿。李诗瑶身子轻轻一晃,下意识踉跄半步,慌忙抬手扶住身旁墙面稳住重心,胸口骤然一紧轻轻倒吸凉气,满眼茫然错愕环顾四周,惶恐写在眉眼之间,紧紧抿住嘴唇不敢出声惊扰环境。
江策同样驻足僵立原地,眉头紧紧锁起,浑身肌肉不自觉微微绷紧,抬手微微挡了一下骤然亮起的屏幕光线,瞳孔轻轻收缩,警惕扫视整片陌生空间。心脏骤然提速跳动,沉闷声响清晰可闻,心底漫开浓烈的陌生惊悚感。
前方巨型大屏全程自行点亮,屏幕里清晰播放着江策平日居家开播的直播画面,场景、穿搭、神态一模一样。屏幕下半部分密密麻麻铺满直播间滚动弹幕,文字不停从上往下飞速刷新滚动。
江策缓步慢慢靠近大屏,抬手微微偏移手电光束避免反光,凝神逐条扫视滚动文字。起初只是粉丝寻常闲聊吐槽内容,越往后翻看,弹幕内容彻底异变,一条条全是带着宿命感的预知预言:
【别往楼顶信号塔攀爬,江策会死在电视塔顶钢架上】
【6月22日不要独自乘坐大楼电梯】
【这不是第一次踏入此地,之前反复来过很多次】
【时间循环没有彻底结束,破阵不等于挣脱宿命】
【照片标注的日期,早已被祭坛提前锁定】
【你的分裂神魂早就被这片时间场捆绑牵制】
【不要和幻境里的自己对视交谈】
一行行文字直白冰冷,全无玩笑意味,精准预判当下处境、今日日期、楼顶隐患、神魂过往谜团。明明身处深山废弃楼宇完全断网,直播间预言弹幕却精准提前显现,仿佛有人站在未来回望此刻,提前写下结局警示。
江策盯着一条条惊悚弹幕,后背寒意顺着脊椎一路往上蔓延,浑身皮肤紧绷发麻,手心悄然沁出一层薄凉冷汗,攥着手电筒的指节微微发紧。
心里那股隐隐熟悉的恍惚感愈发强烈,好似很久以前确实来过这里,只是记忆被刻意封存抹去。说话时气息愈发不稳,细微紧绷感藏不住:“难怪一路走来总觉得熟悉……原来早就被这片循环困住过。”
身旁李诗瑶看着一条条预言弹幕,脸色愈发惨白,呼吸断断续续微微发颤,下意识又往江策身侧靠紧几分,眼神里迷茫与恐惧交织在一起。
就在二人凝神思索之际,屏幕里原本正常说话动作的江策骤然停下所有举动。
画面里的身影不再开口言语,直播间背景环境慢慢淡化模糊消散,只剩人物身影清晰定格在大屏正中。
身影安静端坐几秒后,脖颈缓慢平稳转动,脑袋一点点朝着屏幕外侧缓缓扭转,视线直直穿透屏幕玻璃,精准望向站在大屏前现实里的江策本人。
屏幕之内的样貌、发型、穿搭和真人毫无差别,但气质完全割裂:平日里随性散漫带点痞气的眉眼彻底褪去松弛,神情沉静淡漠,眼眸幽深暗沉,周身萦绕淡淡朦胧灰雾,完美陷入恐怖谷效应,看着一模一样,却透着陌生疏离的诡异怪异感。
待到整张面孔完全正对屏幕外侧,屏幕里的江策唇角缓缓向上轻轻扬起,扯出一抹安静淡然的浅笑,无声开合嘴唇,没有半点声响传出,但清晰可辨口型:
欢迎回来。
演播室内灯光忽明忽暗轻轻闪烁,周遭环境再度隐隐扭曲重叠,时空错位的眩晕压抑感再度席卷而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