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坐在那张宽大胡床前的台阶上，侧靠着床沿，身体微微倾斜，好让世子那只手能够更舒适地够着她的肩头。她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薄衫，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精致的锁骨，肩头那道旧鞭痕便在那敞开的衣领边缘若隐若现。她任由世子的指尖在那道疤痕上反复摩挲，那触感让她肩头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像是被顺毛的猫，明明舒服却又不敢完全放松，怕自己一放松便会顺着那力道软下去。
她一边感受着肩头传来的温热触感，一边跟他说着外头传来的情报，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软，像是被那只手的节奏带得微微颤了颤：“爷，北原各部相安无事。江南商船北运的货物，到幽州下船后便分装上车，以最快速度朝北原运送。照着这个速度，寒冬来临前，定能备足今冬所需的粮草和棉衣、炭火。”
白景琰的指尖在她肩头那道疤痕上停了片刻，然后继续缓缓地画着圈，声音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似的慵懒：“嗯。嘱咐八部，让他们今年以我白景琰的名义分发粮草，不许有一个百姓冻死、饿死。告诉元修，北原国库里的银子，拿出去八成，用于在避风雪处给百姓修造房舍、储备粮草、扩充府库、购置农具。告诉他们，哪个部落要是敢私加赋税，盘剥百姓，我绝不轻饶！”
“是，爷！”红袖立刻应声，却不曾起身离去，因为世子没拿开放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果然，世子继续道：“让元修出布告！通告整个北原百姓！赋税不止不会加，还已经降了三成！谁敢加他们的赋税，让他们告状，告到朝廷！他们北原朝廷若不管，我会管！尽快组织百姓，尽可能垦荒，来年天暖，种粮田地的亩数要翻一倍。南边的土地能种两季，北原只能种一季，要想多产粮，就得多种地。狩猎游牧全是靠天吃饭，那法子不能一直延续。”
他的语气随意，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务事，可那话里的分量却重得让红袖不由自主地在心里默默记下了每一句。
红袖又应了一声“好”，正要继续往下说，却觉得肩头那只手忽然不老实起来，顺着她肩胛骨的弧度往下滑了几分，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在她后背上轻轻划着，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逗。她被那一下弄的微微颤了一下，差点把后半句话咽回去，赶紧稳了稳心神，才继续开口。
“先生没等你南归，已经启程回关内去了。”红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先生说要去邺城，说是要去瞧瞧整个北州，瞧瞧世子给北疆抢来的粮仓。先生不止一次说，有了北州的万顷良田，北疆不会再挨饿。”
白景琰的手停了下来。
他那只原本在红袖肩头摩挲的手指收了回去，落在自己的膝上，没有再说话。他侧卧着的姿态没有变，目光却微微偏了偏，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被风吹落的叶片上，看着那一片片金黄的叶子在午后的日光里打着旋儿落下，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庭院的石阶上，落在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落叶的石缝之间。
殿里安静了片刻。红袖没有催促他，也没有回头看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已经习惯了等待的人。
过了一会儿，红袖又道：“吴不知老前辈……前些日子去了华山。人到崤山，就遇到了西岳墨池先生隋烬，两人在崤山古道打了一场。”
白景琰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东岳不知略胜一筹。西岳墨池……死了。”红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这天底下又少了个陆地仙人境的绝顶高手。”
“墨池先生隋烬，那曾是我的师父……虽然，他只教了我一年……。”穆黄衫语气低沉，明显有些哽咽。
“可他是想来北原对世子出手！若不是吴前辈在崤山拦住了他，他已经来了北原，出现在那天的积雪坪上！他一样会死！凡是对世子出手的人，我等姐妹不会让他活着！而那日他若真来了，你……，和穆家，不会是今日之局面。”澹台静皱着眉看向穆黄衫。
穆黄衫眼神一凝，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道：“是，我知道，多谢姐姐提醒！我只是叹他……，隐居半生，临终却还是没能看破那名之一关！他想来北原，不是为我，是为了……把一个年纪轻轻，已经跟他同一境界的人，趁着境界未稳固时，镇压下去！他不想让这天下，再多一个比他高强的人出现，而我和穆家，或许会因为他来北原，改变结局……，或许，已经会跟呼延敬明、南宫霸、徒单巽、元敬文那些人一样，早已魂飞魄散了”。
白景琰看着穆黄衫，又沉默了片刻，才看向红袖，再开口时，声音却比方才沉了几分：“吴前辈没事吧？”
“密报上说，吴前辈受了些轻微内伤，并不碍事。隋烬虽跟他拼了百余招，却始终没法子破开他的压制。”红袖连忙道，“不过，这回陪吴前辈去华山的，除了玄婆和枯木道人，还有个有些驼背的怪婆婆，手里拿的武器是一柄长兵，之前从来没……”。
“长兵？”白景琰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那笑意极淡，却带着一种“果然是她”的了然，“是三尖两刃刀？还是凤翅镋？”
“三尖两刃刀！”红袖诧异地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意外，“爷怎么知道？”
白景琰没有直接回答，他平静的躺回枕上，顺势把兰溪那玲珑浮凸的身子抱紧了些，目光落在殿顶那根，被烟火熏得微微发暗的横梁上。他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几分：“那是三眼婆婆，之前一直在王府碧波湖底住着，她可二十年没出过王府了，进王府时已经快六十了，没想到，这回她老人家也肯出来走动。”
他边说着，眼前便浮现出那个驼背老妇人的模样，她总爱穿一身灰扑扑的旧衣，手边放着那柄比她人还高出半头的三尖两刃刀，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永不熄灭的灯。
他之前溜进湖底玩时，那老婆婆会放下那柄沉重的长兵，用那双粗糙的、带着薄茧的手，轻轻摸他的头顶和脸颊，嘴里嘟囔着“这小娃儿长得真俊，像他娘，像云瑶那丫头的模样儿，可惜是个男娃儿，若是托生成女娃儿，长大定是要比云瑶还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