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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6章 为我的弟子扛一回旗!

王爷!该相信景琰。

诸葛武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淀了半辈子的笃定,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打上来的水,凉而清透。他没有回头,依旧站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彻底沉下去的夜色,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拂动,烛火在身后跳跃,将他那道瘦削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白烈脚下。

那小子虽总会兵行险招,可回回都能奏奇功。这回若能打败拓跋孤鸿,北原将会士气大损,至少,在北原出个陆地仙人境高手之前,轻易不会再敢跳脚。可后头的平乱——可马虎不得。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白烈身上,语气依旧是那般平稳,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分量:北原之患不在今日一战,而在战后的局面。拓跋孤鸿若败,北原武林士气大挫,可那些被打散了的狼,迟早会重新聚拢。得有人去替景琰把那些散落的狼群赶进栅栏里。

白烈站在窗口前,夜风从他身侧灌进来,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望着老伙计那张瘦削的面孔,沉默了片刻。他当然明白老伙计话里的意思——景琰能打赢这一仗,可打赢之后呢?北原那么大,那些被打散了的人心,需要一个比刀剑更有分量的东西去镇住。

他愣了愣,再次转向门口,声音里那层属于北疆王的威压重新浮了上来:来人!

这回推门进来的是三层的丹青先生顾丹青。此人四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青布长衫,手里还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放下的画轴,显是方才正在楼下作画,被这一声喊得连笔都没来得及搁便上来了。他站在门口,抱拳一礼:王爷!

白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仿佛那三天里积攒的闷气与犹豫都已经在方才那场长谈中散尽了,此刻他依旧是那个执掌北疆数十年的白无常:传我的令!麒麟军主将、蓟州总管岳擎苍,升蓟州道兵马大总管,总督蓟州兵事!令韩啸风所部铁血军停止南下,即刻掉头北上,出古北关,屯兵雁归山,策应赵如龙!令麒麟军副将李鼎臣,率麒麟军一部深入北原,策应世子!北原若敢围堵世子,不必请示,即刻开战,直逼北原王庭!

他每一句话都掷地有声,那挥手之间的气势,像是一柄多年未曾出鞘的刀终于被拔了出来,刀光映着满室的烛火,让顾丹青不由觉得一股凛冽的威压如泰山压顶般袭来。他连忙应声,转身便要下楼去传令。

诸葛武侯的声音忽然从窗前传来,不高,却像一根钉子一样钉进了顾丹青的脚步里。顾丹青猛地顿住,回过头来看向先生。

诸葛武侯缓缓转过身来,面对白烈,烛火将他那张瘦削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他没有立刻开口,像是先在心里把那句话说稳了,才慢慢道:王爷,让我去吧。

白烈猛地一愣:老兄弟……

让我去。诸葛武侯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恳切的东西,凭我这区区贱名,应该还能让北原那群蛮子忌惮三分,也能让赵家那帮鼠辈睡不安稳。

他说这话时,背脊微微挺直了几分,像是用尽了力气才把那个驼了多年的弧度重新撑起来。他望着白烈,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有恳求,有不舍,还有一丝压不住的、属于当年的那个意气风发青年的光芒。

不行!白烈的本能比他的思考更快,几乎是在诸葛武侯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便脱口而出,老兄弟,你这身子骨……

他话没说完,喉咙便被什么堵住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瘦得快要脱了形的老伙计,忽然觉得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底深处涌上来——他怕了,怕这个陪了他半辈子、替他挡过刀、替他算过无数生死局的老兄弟,一旦出了这楼,便再也回不来了。

诸葛武侯却像是没有听见他那句一般。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板上,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沉的重量:

王爷,想我诸葛青衫,当初不过一介狂儒,有幸得王爷信重,能随你鞍前马后、东征西讨,踏遍了这大江南北、祖河两岸。当年,老夫也曾羽扇纶巾,指点江山如画,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说到此处,微微抬起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一层久违的光,像是隔着几十年的岁月,又看见了那个站在战旗下、腰间挂着一卷地图的年轻人。

可赵家不容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层光也随之暗淡了几分,我虽得逢明主,只恨生不逢时。呵呵……只能在这楼里苟活了半生。如今,我已是病夫老朽,风烛残年。

他抬起眼来,直视着白烈,声音里那层沉淀了半辈子的谨慎与隐忍,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冲破了:我这一辈子谨小慎微,如今也活得够了。不想再藏了。还请王爷,在属下油尽灯枯之际,许我再张狂一回。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昂:老夫要以我诸葛青衫之名,为我的弟子扛一回旗!我得让天下人知道,他白景琰不是世人眼中的纨绔——那是我诸葛青衫唯一的嫡传弟子!我这个给他当了十几年先生的老东西,得用这最后的岁月,护我弟子一程!不能让他白叫了我这十几年的先生!

他说到二字时,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可那两个字落进白烈耳朵里时,却像是两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上。

白烈站在那里,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他看着眼前这个消瘦得不成了样子的老伙计,看着他那双在烛火下依旧明亮如昨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几十年前——那一年他初入中原,在乱军之中遇见了这个羽扇纶巾、谈笑间说破了敌军阵法的年轻书生,那个年轻书生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阁下气度不凡,当有包举宇内之志。我诸葛青衫,愿效犬马之劳。

几十年了。他替他挡过刀,替他算过局,替他在深夜的烛火下写了无数封密信,替他撑起了北疆的半边天。他春秋第一谋士的名号,本该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为了他白烈,他甘愿在这悬月楼里藏了半辈子,藏得连天下人都快忘了诸葛青衫这个名字。他隐忍了半生,谨小慎微了半生,藏了半生,如今他已风烛残年,五脏六腑都在一点点地朽烂,却还想着要替他的弟子、替他白烈的儿子,去扛最后一回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