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武侯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幕上，声音里带着一种掂量过后的审慎：“他如今是陆地仙人境，吴不知之下第一人。如今真要动手，吴不知都未必能稳赢他。可……”。
他顿了一下，将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白烈脸上：“江湖之中藏龙卧虎，谁也不敢确保万无一失。”
白烈猛地坐直了身子：“吴不知没去北原？”
“和枯木道人、三眼婆婆，玄婆子四个，一起去了华山。”诸葛武侯端起茶盏，语气平淡，“隋墨池收了个女娃子徒弟，是北原人。那老儿本想去北原凑热闹，说要见识见识如此年轻的陆地仙人境，到底有几分本事。呵呵……看上去他是怪世子把华山搅得鸡飞狗跳，可实际上……”
他放下茶盏，眼角那抹笑意又浮了上来：“那老东西，是不想被一个年轻后辈压下去，呵呵，他穷尽一生，风烛残年才到了陆地仙人境，可景琰年不满二十也已是此等境界，他那老脸挂不住！这才想拿他那女徒儿做借口，趁机去北原胡闹！”
“西岳墨池先生隋烬？那老儿竟还想对景琰出手？那老钓叟和牛鼻子双霄呢？索性让吴不知把隋老儿杀了！”白烈又问，“莫非他们也不去护景琰了？”
“承霄说，是时候该让年轻人出头了，他们老了，不如趁早把机会给了年轻人。”诸葛武侯说到此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得的热度，“倒是那老钓叟说得霸气，他说北原那起子杂碎还不够看的，如今的世子，若是还不能把北原武林的脊梁骨打断，就不该再有脸回来。那老家伙带着另外两个十几年没出过湖底的，一起去了武当山！他说，若是王道一那老牛鼻子也敢趁机狗叫，这回就彻底掀翻武当山！”
白烈听着这话，嘴角终于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可那弧度还没完全展开，便又收了回去。他想起什么似的，眉头又皱了起来：“那老鬼呢？他去了？”
“老鬼急得跟丢了魂似的，要去护着他的宝贝徒儿。”诸葛武侯摇了摇头，“可凤璃那几个丫头看的紧着呢呢，说啥也不让他去，说是世子交代过，得让他留在幽州，护着他那群徒媳，防着王爷你再往外交人，那老鬼还真就没脾气了！愣是跟卞留香两个，连窝都不挪了。”
白烈的脸色猛地一变，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碗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要说句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接。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景琰是怕沈家来要沈玉仪？还是怕朝廷来要赵霓翾？”
诸葛武侯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问。他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更深的重量：“不单单一个沈玉仪，是无论少了哪一个，他都会怕。王爷，贾玉漱已赶去了！还有梅花山庄里的乔醉心、柳霜妃……”。
白烈坐在那里，像是一尊被人抽去了魂的木雕。他握着茶盏的那只手缓缓松开了，又攥紧，再松开，如此反复了几回，最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沉得像是一块压在心口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动了一寸。他没有接话，沉默了片刻后，忽然朝门口方向喊了一句：“来人！”
门外应声走进一个人！是驻守二层的“枯荣手”公孙默。
白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没有过的果断：“传我的令，让司马杨宇堂起草布告，凉国夫人沈玉仪，即日起，正式成为我儿景琰……，成为北疆世子的侧妃，进白家族谱！明日开祠堂，本王亲自在王妃灵位前给她族谱记名！不只是她一个，而是所有世子夫人！包括长公主赵霓翾！也包括玄雀！也包括玉奴那丫头！还有，告诉杨宇堂！要是不想等景琰回来去烧了他的宅子，就赶紧把他那闺女儿，送到梅花山庄去！那混账小子发了疯，连王府都烧了，他杨宇堂要真不怕世子回来跟他闹破了天，就让他继续装傻充愣，到时真出了事儿，本王可管不住景琰。”
公孙默愣了一下，连忙应声退了出去。脚步声在楼梯上急促地响了一阵，渐渐远了。
白烈回过头来，看着对面的诸葛武侯。
诸葛武侯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不易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他知道王爷这是想明白了，终于想明白了，明白他儿子的那些女人对景琰来说意味着什么，明白他那些儿媳不该只是族谱上一个名字，更不该是可以被随意送出去利用的工具。他走到这一步，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终于开始害怕了，怕真失去儿子。
“那云萝呢？”诸葛武侯忽然问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分量。
白烈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道：“也记。不是云萝那丫头的错。是我这个当爹的糊涂，害了云萝和红袖两个丫头。”
他顿了一下，忽然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以前记不住那些女娃哪个是哪个，总觉得那混小子抢回来的人忒多。如今，倒是全记得住了，原来不是人多，是我这个当爹的，以前没入过心。”
诸葛武侯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来，慢慢喝了一口。烛火在他脸上跳动了一下，他放下茶盏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楼阁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远处的山脊线只剩下一道模糊的暗影，隔在天地之间。
白烈忽然问了一句：“景琰何时上积雪坪？我得赶紧让湖底那些人，尽快赶去北疆！”
诸葛武侯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烛火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扭曲变形。他望着窗外那片夜色，像在看着什么很远的地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得不能再沉的笃定：
“再派人去，已然来不及了！今晚，便是积雪坪约战之期。”
白烈猛地站起身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了一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站在那盏摇晃的烛火前，脸色在明灭的光影里变了几变，最终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的夜色，像是要试图透过那层黑暗，看见千里之外的积雪坪上，他那不省心的儿子握着剑，站在朔风烈烈的北原大地之上。
“王爷！该相信景琰！那小子虽总会兵行险招，可回回都能奏奇功！这回，他身边已聚集不少人，这回若能打败拓跋孤鸿，北原将会士气大损，至少，在北原出个陆地仙人境高手前，轻易不会再敢跳脚！可后头的平乱……可马虎不得！”诸葛武侯淡淡的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