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琰……我……”姜腴站在院门口,赶紧叫了一句。
可白景琰脚步丝毫没停顿,直接走远了。那月白色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渐行渐远,转眼便拐过了街角,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姜腴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整个人像是一株被抽去了根的花,缓缓地软了下去。她靠在门框上,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淌。她转过头,看着依旧站在门口的白烈,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绝望与后悔:“爹!如今景琰……景琰不要我了……我们都忘了,当年娘遇害,让景琰最怕的,就是失去身边在意的人。”
白烈站在门口,望着儿子远去的方向,听着女儿那句颤抖的话语,那一直挺直的腰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缓缓地弯了下去。他看着院子里那股还在袅袅飘散的残烟,看着满地狼藉的碎木与残骸,那双沉静了半辈子的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层极其少见的浑浊与疲惫。
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像,脊梁依旧挺着,可那挺着里头却已经空了。
世子走了,那日午后,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上,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定,白景琰的背影便彻底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他带着慕容妍、呼延观音、澹台静、胡玉致、于瑛、杜若蘅、卞玲珑、紫钗,还有老王和哑奴。从河东回来,连屋子都没进,水也没喝一口,就带着一身怒火和满腔失望,急匆匆踏上了去北原的路!他本来是盘算,从河东回来要成亲的!可全都为着一个玄雀给毁了!亲顾不上成了,因为少了玄雀;他也不会再让云萝当他的世子妃了!他亲口说的,他的正妻定了!是凤璃,不会再改!他不要云萝了!他说是云萝自己逼他不敢要她了。
卞玲珑是非要追去的,谁也拦不住,她跟着胡玉致、于瑛、杜若蘅三人一道,在城北与世子汇合,一行人马不停蹄,朝着北原方向去了。
白景琰走后,白烈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他把自己关在那间书房里,那间被景琰砸得满目狼藉、又被火烧过、虽已匆匆收拾过却仍残留着焦痕的书房里,谁也不见。门口的两个亲兵轮流值守,送进去的饭菜原样端出来,茶水也没动过几口。连王府里的日常公务,他都交给了麾下副将和杨司马处置,然后他回了自己的寝殿,躺在炕上一连三天,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王府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偌大的北疆王府,曾几何时热闹得像一座不夜之城。景琰的栖梧院里人越来越多之后,那些人来来往往,笑声时常从东院传到西院,入夜后,廊下的灯笼要亮到后半夜才熄。
可如今,那些声音全都没了。因为,景琰这回带走的,不止是他带回来的那些妾室,还有原来栖梧院里那些人,那些被景琰从外头或救或“抢”,或“霸占”回来的侍女。栖梧院里,只剩了三个嬷嬷,一个老仓头儿,这四个人,是白烈早年派过去的,那不是白景琰的人,所以他没带!
云萝一直躲在自己屋里哭,谁劝也劝不住,莫无声端了三次汤去,都被丫鬟原样端了回来。
景琰走了,他那些女人也都走了。连云裳、白素云和白芊芊都跟了去,没有人留下,独独没带云萝!。
景瑭也去了,因为他哥要他替他把那个家看好,他便跟着那群嫂嫂们一起去了梅花山庄,走之前,还特意跑到王府门口朝父亲喊了一声:“爹,我帮哥看家去了!你自己……保重吧!”
白烈没有应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应?景琰是被他气走的,景瑭去替他哥看家,他怎么说?不许去?景瑭根本不会听他的!让他去?可他根本不想让景琰搬走!要搬也是该搬去西边新造的那所比王府还大的世子府!
梅花山庄那是徐狮虎的私宅,在城外。那地方谁都知道,那号称北疆四魔之首的徐狮虎,从各处战场上,贪官府邸里搜刮来的,战功换来的,从北原和辽东抢来的金银财宝,整整堆满了十大间屋子;山庄里养着三百歌女舞姬,夜夜笙歌,酒池肉林。
那梅花山庄周围机关遍布、重兵把守,寻常人连靠近都难。那地方,除了景琰,徐狮虎连他这个北疆王义父都不许随意入内!徐狮虎那混账玩意儿,可不管你是王爷还是义父,他在山庄周围布的那些机关暗箭,六亲不认,真敢往你身上招呼。
可景琰连去都没去,便直接让凤璃和清璇把人带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梅花山庄留守的将领是认得凤璃和清璇的,而且徐狮虎事先曾交代过,世子身边的人可以随意出入,不必通传,不必盘查。
这北疆内外谁人不知?“十恶不赦徐十屋,宁死不弯脊梁骨,烈马配金鞍,大戟敢弑天”。一身傲骨,连他这个北疆王爷,有时候都拿他没法子,可那混账独独见了世子白景琰点头哈腰,对他的景琰弟弟,真是要星星绝不给摘月亮的疼着!
白烈知道,徐狮虎疼景琰,不是因为巴结他这个义父,而是在报他干娘当年的活命之恩!王妃洛云瑶,是个心肠好,疼孩子的!不独徐狮虎一个!还有那邱秃子、吴破虏、魏子义、马孟起、赵如龙、韩啸风、高伯平……,当年哪一个没受过王妃的恩惠?所以,魏子义敢不听他这个王爷的号令也要兵进河东,甚至直接打出世子军军旗,不惜跟朝廷亮兵刃!所以,吴破虏当初配双马,疾驰武当,要彻底灭了武当替世子出气!所以,邱秃子、魏子义、徐狮虎、王书生几个,当日围住齐心远,差点将他当场围杀!
白烈缩在那张被他儿子砸坏后,又匆匆弄来了张新的太师椅里,三天没有出门。不是因为他觉得被儿子骂了没脸见人,他白烈这辈子什么难听话没听过?战场上被敌军指着鼻子骂娘的时候多了去了。也不是因为气的,虽然景琰那副六亲不认的架势着实不讨他高兴,可他也清楚,那孩子从小就这样,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被景琰拿着刀指鼻子又不是一回两回了!
他想的是别的!想的是景琰从小时候就不怎么待见他这个当爹的。应该说,从他娘死后,景琰三岁那年,那孩子几乎就很少喊他叫“爹”,一直都是“老白”或者直呼“白烈”。甄把那小子惹急了,他可不管你是谁,真敢没大没小地跟爹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