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平原王府那间大宴会厅里,坐满了人。
这是一间极宽敞的厅堂,原是赵祚用来大宴宾客的地方,足可容下近百人同席。此刻厅中摆了三张长桌,呈“品”字形排列,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热腾腾的蒸汽裹着肉香、酒香、酱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白景琰歪靠在主座上,姿势懒散得像只饱食后晒太阳的猫,背靠着雕花椅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左右两侧各坐了一个人。左边是凤璃,一身藕荷色衣裙,温婉端庄,手里一双银筷灵巧地在各色菜碟间穿梭,时不时夹起一块鱼肉、一片笋尖,稳稳地放到白景琰面前的青瓷碟里,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喂一只不肯好好吃饭的猫。
右边是慕容妍,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轻衫,头发依旧是那头罕见的紫色长发,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她坐姿比凤璃随意得多,两条腿交叠着,脚尖勾着绣鞋一晃一晃的,手里攥着一双筷子,却不肯自己夹菜,只歪着头看白景琰,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白景琰,我要吃那个肘子!”慕容妍伸手指了指桌子中央那盘油亮亮的红烧肘子,那盘子离她有些远,她够了两下没够着,便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朝他抬了抬下巴,“够不着,你给我夹!”
白景琰伸手夹了一块肘子肉放到她碗里,肉炖得酥烂,在碗里颤了两颤,油光在日光下泛着一层琥珀色的光泽。慕容妍满意地低头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又含含糊糊地抬起眼来:“白景琰,我要吃那个玫瑰糕……快,帮我夹一块。”
白景琰又夹了一块玫瑰糕放到她碗里。那糕是玫红色的,上头撒着细碎的干玫瑰花瓣,闻着便有一股清甜的香气。慕容妍将最后一口肘子肉咽下去,又夹起那块玫瑰糕咬了一口,眉眼弯弯的,满意极了。
凤璃在一旁看着,也不说话,只是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手里夹菜的动作却不停,依旧稳稳当当地往白景琰碟子里送。
叶流苏坐在斜对面,本正低着头喝汤,可那碗汤端了半天也没喝几口,那双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慕容妍和白景琰的方向。她越看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终于忍无可忍,将那汤碗“啪”地一声搁在桌上,拍案而起:“喂!姓慕容的!你别太过分!”
她这一声来得突然,宴会厅里的说笑声顿时矮了半截。众女纷纷抬头看过来。
叶流苏面沉如水,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英气与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冷得像结了霜,直直地盯着慕容妍:“男人可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你要给他使规矩,等他去你屋里的时候再使,别当着这么多姐妹面前显摆!咱们这么多姐妹,哪个舍得像你这般指使他了?你凭什么这般霸道?他愿意宠你,没人会眼红,可你要是一直这样,当我的面糟践我男人,我可不依你!”
慕容妍嘴里那块玫瑰糕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愣愣地看着叶流苏,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无辜和茫然,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一时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糟践”他了。
清璇也放下了筷子,那张清冷的面容上难得地浮起了一层薄怒:“就是!慕容妍太过分了!我也看不下去了,咱们家几十个姐妹,哪个跟你一样了?咱们一个个都把世子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疼着爱着,你倒好,天天儿的对他吆五喝六,把他当下人一样使唤!他对下人也没你这般放肆!”
清璇说着,目光扫过白景琰,又落回慕容妍脸上:“世子待你如何,你心里该清楚?你刚进王府那会儿,连衣裳都不会叠,是世子一件一件教你的;你夜里做噩梦,是世子一整夜一整夜在你床边守着;你不认得那些官眷夫人的称呼,世子一个一个念给你听的。他把你当闺女一样宠着,不代表你就真能把自己当祖宗一样让他供着!”
颜冰月也放下了筷子,那张清丽的面容上带着几分难得的认真,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定:“我也觉得,慕容姐姐有些过了。世子待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掏心掏肺的好,我们自然也该待他好。可姐姐这般做派,倒像是世子欠了你什么似的。”
宴会厅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僵。慕容妍终于把那口玫瑰糕咽了下去,手里攥着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看看叶流苏,又看看清璇,再看看颜冰月,那双大眼睛里逐渐浮起一层慌乱。
她是真的没想过这些,她平日使唤白景琰使唤得顺手,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可那全都是因为,自打跟了白景琰,他一直惯着她、宠着她,什么都要替她做了才放心。
她从来都觉得,他做这些是理所当然的,就像她替他挡刀挡剑,拿命护着他也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可此刻被叶流苏这么一提醒,她才发现,原来在别的姐妹眼里,她是在“糟践”他、“欺负”他。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那块还剩大半的玫瑰糕,又看了看白景琰碟子里,凤璃夹的那些菜,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有些过分了。凤璃仔仔细细,小心翼翼的宠着他,可自己却理直气壮的要他宠,这两下里一比较,她猛然惊觉,自己的所作所为确实不妥。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向来就不是个能说会道的,让她拔剑去砍人倒还干脆利索,可若让她跟人争辩讲理,她憋红了脸也憋不出三句话来。
白景琰见她那副又慌又窘的模样,心里顿时便软的一塌糊涂。他赶紧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好了好了,研儿就是性格使然,她还是孩子心性。夫人们,都别说了,研儿没什么坏心思,就是被我宠习惯了,是我惯坏了她,不怪她。”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落在众女耳朵里,反倒像是在替慕容妍挡了所有的不是。叶流苏张了张嘴,想再说句什么,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猛地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