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徐狮虎吞吞吐吐地开口，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彭知命和谢封侯两个……毕竟是新投来的，把破甲军和寒芒军交给他俩，会不会太急了？他俩虽然本事是不差，可毕竟跟咱们时日尚短……”
“放心。”白景琰的目光平静，语气笃定，“彭、谢两位将军值得信任。有他两个执掌破甲军和寒芒军，出不了丝毫差错。”
徐狮虎听世子的语气斩钉截铁，便不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另一桩事来：“世子……那傅连营和李鼎臣呢？那两个狗东西军功太盛，对您又死心塌地，连王爷都知道，那二人可是您埋在军中的两颗暗子。之前咱们都以为，世子是要傅连营接齐心远的寒芒军，李鼎臣接破甲军……”。
白景琰嘴角微微一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手来，在矮几上又轻轻叩了两下。那声音极轻，却让正厅里的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等着他开口。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岳老将军和燕老将军年事已高，也该回幽州颐养天年了。总不能真让他们熬死在边关。徐老虎——”。
他忽然转向徐狮虎，那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容商量的意味：“我想让你去幽州东，盯死辽东。让韩啸风带他的铁血君下来，准备去风陵渡，为之后夺西京做准备，西京若下，王仲铭便等于被驱逐西北，也能彻底截断朝廷和蜀中的通路，还能跟魏子义部互为犄角。幽州东境不容有半点有失，你去，我才能安心。”
徐狮虎猛地站起身来，那动作大得将面前那盏刚续上的茶水都带翻了，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瞪着那双虎目看向白景琰：“好！那我去！辽东那群金国蛮子，我早就想收拾他们了！我这就去幽州东！你让韩啸风那小子下来！你只管放心！我徐老虎迟早打到东阳城，把金国那位公主抓回来给你暖炕”。
“让李鼎臣去蓟州，傅连营去代州，做两位老将军的副将。”白景琰的目光转向邱佛陀，“和尚哥，先别急着打岔，听我说完。”
邱佛陀正要张开的嘴又闭上了，那双牛眼眨了两下，还是没忍住：“景琰，你这是想让他俩接两位老将军的班？”
“嗯。”白景琰点头，“赵如龙的龙骧军留守蓟州，马孟起的七杀军守代州。我会去趟北边，亲自把两位老将军接回幽州。”
“那俩老家伙可没那么容易答应退下来！”徐狮虎叹了口气，显然是深有体会。岳老将军和燕老将军都是追随北疆王白烈戎马半生的老将，脾气一个比一个倔，让他俩卸甲归田，比让他俩上阵杀敌要难上百倍。
白景琰却微微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狡黠：“若我说要苍狼军去关中、麒麟军南下取青徐呢？”
正厅里瞬间安静了。徐狮虎那双虎目瞪得溜圆，邱佛陀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掉在了桌面上，连向来沉稳的吴破虏都忍不住抬高了声音：“你要诓那俩老头儿？你不怕他们俩拿马鞭子抽你？”
“不诓，是真的。”白景琰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那双眼睛里再没有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郑重，“苍狼军入关中，麒麟军取青徐。两位老将军若还肯带兵，那就带兵去。我不想让他们卸甲，是想让他们换个地方继续打。北疆边关的仗打了三十年，该换一批年轻人上去了。两位老将军的归宿，不该是幽州城里的深宅大院，他们该在有生之年，亲自去扫平那些他们年轻时便想扫平的地方，顺便教一教咱们这些年轻人。”
“嗯！这个主意好！李鼎臣师从岳老将军，学的就是老将军的春秋大刀，而傅连营当初又是燕南天老将军的义子，那马槊也是得自燕家，燕东来老将军对这个侄子也颇为喜爱，由他们自己带自己的弟子和侄儿，那俩老头儿只会高兴，不会不听！”
吴破虏怔怔地看着白景琰，看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问了一句：“景琰，你想好了？咱真要夺了这天下？”
白景琰沉默了片刻，那双眸子里的光芒沉静而坚定。他没有高声宣示什么，也没有慷慨激昂地列举理由，只是缓缓站起身来，走到正厅门口，望着外头那一片已经被北疆军旗覆盖的平原城街巷，声音不高不低：
“不是夺。是清洗。不造反，只清理。天下苦苛政久已，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起大乱。到那时，生灵涂炭，死的人何止百万？我北疆军镇守国门三十年，不是为了替赵家那群蠢猪守他们的荣华富贵的。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不是赵家一姓的天下。我不造反，不称帝，但我得把那些趴在天下百姓身上吸血，还想要百姓命的蛀虫，一个一个地揪出来、清干净。至于那个位子，谁坐都一样，只要能让百姓吃饱穿暖、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我白景琰愿意给他牵马坠镫。”
正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邱佛陀第一个站了起来，他那双牛眼瞪着白景琰的背影，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更加汹涌的力量：“就算造反又如何？咱们不仅不能替赵家那群蠢猪拼命！干娘的仇，也必须得报！我得把赵祯的人头割了，拿回幽州城去，祭奠咱娘！”
他说到最后，那双眼睛已经瞪得通红，粗犷的脸上竟泛起了几分近乎狰狞的悲愤。王妃洛云瑶是他的干娘，当年在北疆王府时，干娘待他如亲子，护他性命，点拨武艺，教他做人、给他缝衣、为他做饭，在他被同僚排挤时替他出头。他一直憋着那股劲，要和景琰一起为娘报仇。
徐狮虎也猛地站起身，那张横肉堆叠的脸上满是压抑不住的激动：“世子！邱光蛋说得对！娘的仇，不能不报！不然咱们这些做儿子的，不配做人！”他喊出“娘”这个字时，声音竟有些发颤。他虽不是王妃亲生的，可王妃待他如何，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那年在幽州城外的雪地里，是王妃亲手替他裹的伤，是王妃把亲手熬的那碗热粥，递到他冻僵的手里，在他生病差点就要扔了时，是王妃亲自守了整整十三个日夜，把他的命，一点一点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了回来，没有王妃，他早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