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道人原本想说点什么,他想说“臭小子,你这是要给老道我灌迷魂汤”?也想说“你今儿这阵仗,比你爹白烈当年还够排场”,还想说:“老道这辈子,就没被人这么敬过酒”。可他咧了咧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却发现自己好像突然不会说话了。他那双赤红的眼睛,微微泛着水光,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索性便什么也不说了,端起酒杯便仰头灌了下去。
喝完了,他才发觉有些不对劲,世子虽陪着喝了,可那些世子夫人却都没喝,而是依旧端着杯子,齐齐看向他。她们在等他。鬼道人愣了一愣,那张满是风霜的老脸上,难得地现出一丝茫然。
白景琰从弟弟手中接过酒壶,亲自上前一步,弯下腰替鬼道人斟满了酒杯。他斟酒的动作很慢,很认真,酒液从壶嘴中倾出时,一滴都没有洒。斟完了酒,他直起身来,笑嘻嘻地看着鬼道人,声音里带着几分,只有在长辈面前才会流露的调皮与恭敬:“道爷,方才那杯,是做徒儿的自己敬的。这回,是你徒儿的媳妇们要敬您的。”
白云萝便当先举起酒杯,她身后那几十个女子也齐齐举杯。白云萝的声音依旧是那般轻声细语,却字字恳切,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心窝子里往外掏:“道爷,徒媳等,多谢道爷,谢您教授景——,教授了我家夫君一身武艺,能让他圆了亲手给娘报仇的念头。多谢道爷,谢你能这些年来,对他的教诲和爱护。还得谢道爷,每回他有危难之时,您都拼了命的去替他排解。狮子楼那回,您独自闯七杀殿,回来时受了重伤,差点就回不来了;这回,曹通玄去东海,您又和诸位前辈,大闹神京城,彻底灭了七杀殿!道爷,世子能得您做恩师,是此生有幸,也是妾身等的福分,道爷,请您老满饮此杯。”
“请道爷满饮此杯!”众女齐齐躬身,双手举杯朝向鬼道人轻呼,那几十道清脆的声音汇在一处,在这偏厅中回荡开来,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
鬼道人站在那里,手中端着那杯刚被斟满的酒,看着面前这黑压压一片如花似玉的徒媳妇们,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喉头便有些发紧。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从不曾在人前流泪,可此刻,他却觉得眼眶热得厉害。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般粗粝,可那粗粝底下,却压着怎么藏也藏不住的颤意:“嘿嘿……,呵呵……,不谢!不用谢!这臭小子,是个千年难遇的武学天才,老鬼——哦,老道我,我能当他的师父,那才是三生有幸!这酒,我喝!”说罢,非常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
“老鬼!你打了一辈子的光棍儿,咋教出个徒弟,就能娶了这么些如花似玉的夫人呢?”哭剑鬼故意打趣他,那双悲苦的眼睛里,难得地闪过一丝促狭的笑意。他这话一出,满座的老家伙都笑了起来。
“鬼兄!”武狂儒也含笑看着鬼道人,难得地没有板着脸,声音里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与祝福,“这么多徒弟媳妇,一起给你敬酒,心里是何等滋味?说给我等听听。”
鬼道人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着头看着手中那只空了的酒杯,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将酒杯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圈,像是在琢磨什么极深奥的道理。然后他抬起头来,那张披头散发、满是风霜的脸上忽然绽开了一个极灿烂的笑容,那笑容,出现在他这张凶神恶煞的脸上,极不相称,却偏偏让人看了便心头一暖。
他开口时,声音比往常低了几分,却字字清晰的让人心头发热:“哈哈哈……,这酒,喝的痛快,莫说一杯,便是今儿喝死,老道我心里也高兴!想我鬼道人,一生孑然。年轻时快意恩仇,杀人如麻;中年时被仇家所伤,蒙洛女侠活命,后来,一连十余年,在碧波湖底那石洞里不见天日,原本以为,这辈子,最终不过是孤独死去,无人所知罢了。不曾想,这贼老天居然开了眼!”
他抬起那双赤红的眼睛,望向站在面前的白景琰,又望向白景琰身后,那几十个端着酒杯盈盈而立的如花美眷,声音忽然便哽了一下,“让我这一身罪孽的魔头,在临死暮年,竟还能得了个有本事的好徒弟!这臭小子,还娶回来一大帮徒儿媳妇。我鬼道人,也算是熬出了个繁花似锦!想来,我老鬼,也还能有含饴弄孙、孙儿绕膝的那一天!”
他嘴里似在说笑,可那语气,明显有些嘶哑。他说完这话,便仰头望向房梁,用力眨了几下眼睛,可那眼角还是瞬间便泛了红,湿润了。没有人点破,也没有人说话。承霄道长默默端起茶盏,替他挡了挡旁人的目光,老钓叟低头灌了口酒,假装什么都没看见,武狂儒将脸别到一旁去,却用袍袖按了按眼角,疯樵与酒屠同时端起了酒碗,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他们知道,鬼道人这个老东西,这辈子没在任何人面前落过泪,今日还是头一回。不是为他自己,是为眼前这个,他指教出来的臭小子,他是真的把这个世子徒弟,当成自己儿子了。
“方才,我这些徒媳说要谢我,其实,老道我哪里当的起那谢字?世子是我一点点、一句句教着练的内功不错,他肯认我为师,是我之幸才对!传承……,于我而言,比命还重!这天底下,谁敢伤我徒儿,我便跟谁拼命!管他什么天下第一,天下第二!便是头顶上这天要压他,老道便是拼着九死无生,也得把天捅个窟窿出来,让我的徒儿能站直了喘气!不然,便枉受了那日他在湖底给我磕那几个头!”鬼道人说完,猛地端起那刚刚又斟满的酒杯,一仰脖子,灌进了嘴里。
“师父……”。白景琰瞬间涌出两行热泪。
“莫哭,你既是我唯一的徒儿,也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师父师父,为人师当如为人父,我若做不到,便是到时死了,又哪里能配让你给我下葬为我打幡儿?”鬼道人赶紧攥起袖子,有些慌张的替世子去擦泪,可他自己脸上那两行浊泪,已经流到了嘴角。
“师父,请受徒媳等一拜”。姜腴说完,便不假思索的跪了下去。
“请师父受徒媳等一拜”。几十个世子夫人齐齐跪了下去,整个偏厅,一直到门外廊檐下,瞬间跪满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