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璃独自坐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棚子里,望着远处暮色中玉女峰的轮廓,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决绝终于彻底凝固。既然天机阁主不想给她见面的机会,甚至还想抓她,那她再留在这里,也讨不来续脉丹。既然讨不来,那就抢!便是杀光天机阁所有人,她也要把那颗续脉丹抢回来,哪怕将这座华山染成红色,哪怕会死在这里,她也在所不惜。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那颗续脉丹根本不存在!天机阁根本没有续脉丹,冯南枝给她那封信,不过是一个精心编造的谎言。这个谎言把她引到了华山上,困在这座险峰之中,冯南枝以为,只要北疆世子的人来了这华山,北疆投鼠忌器,或许会拿她换人!那样,她或许就不会死!可她哪里会想到世子居然就恢复了?还因为她把他的侍妾诓去了华山,直接要了她的命!
凤璃还不知道,世子此刻正在星夜兼程赶来救她的路上。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她的世子还在桃花岛上昏迷不醒,她必须拿到这颗续脉丹回去救他。所以她必须杀下去!哪怕双手沾满鲜血,哪怕再也走不出这座华山。她要让天机阁鸡飞狗跳,让那狗屁阁主不胜其烦,不得不答应拿丹药来跟她做交换!只要那丹药能让世子好起来,就算要用她的命交换,她也认!
她站起身,将水囊挂在腰间,提起银蛇鞭,走出了那间破棚子。山风灌进她染血的袖口,冷得刺骨,她却浑然不觉。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将华山险峻的群峰照得惨白如骨,山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不清的尸首,有的是被她一鞭击碎咽喉的,有的是被她连人带刀抽下悬崖的。
过了今晚,明天这些尸首会少很多!山里有狼,有豹子、有大虫!老天爷会让那些猛兽来清理这些尸首。
山风吹过峡谷,呜咽声像是无数冤魂在低泣。凤璃浑身浴血,一路从百尺峡杀到云台峰。银蛇鞭在她手中已不再是那条灵巧如蛇的软兵器,而是一条择人而噬的银龙。
玉面罗刹凤三娘当年以鞭法、媚术和易容术三绝称霸江湖,而她这个弟子,今日只是将其中一绝发挥到了极致!凤璃每一鞭挥出都不留余地,鞭梢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砸在山壁上便溅起一蓬碎石,抽在人身上便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致命伤。那些天机阁弟子前赴后继地涌上来,刀剑斧钺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却在她身前三尺便被银蛇鞭的鞭影尽数挡回。
凤璃的左袖被一柄快刀削去了一截,露出小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刀痕,她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反手一鞭便将那使刀的天机阁弟子抽飞出去,撞在崖壁上滑落下来便再也没能站起来。
她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山道上的尸首密集得让她每走一步都要踩在血泊之中,靴底与石板之间发出黏腻的声响。她那张桃花眼上的轻纱早已不知何时被扯落了,露出底下那张温柔明艳到了极致的脸,此刻那张脸上满是血污与杀意,仿佛一尊被激怒的玉面修罗。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她全都杀了。她终究是凤璃,是那个在桃花别院中总是温柔含笑、从不与人争执的凤璃。她的银蛇鞭从不落在那些明显是被裹挟来的、被强逼的人身上!
那些女弟子躲在崖壁下瑟瑟发抖,手中的刀剑都已丢在了地上,她便收回鞭梢,从她们身旁走过,只是淡淡留下一句“往后莫要再替天机阁卖命”。那些女弟子个个面无人色,有几个年纪小的甚至已哭出了声,看着她浑身浴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心中不知是恐惧还是感激。
婉娘重新组队后,被分派来了一队新的巡山弟子——十二个女人,和婉娘一样,都是平时不太听话、不懂得该如何“讨好”头目的女弟子。她们被天机阁外门管事当作“肉盾”推到了最前线,明面上的命令是“盯住女贼人的动向,随时向总坛禀报”,实际上是让她们去送死!用她们的性命消耗女贼人的体力。
可她们万万没想到,那个在她们眼中,搅的整个天机阁上下鸡飞狗跳、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在击杀了带队的两个小头目之后,只是看了她们一眼,便收回了银蛇鞭。
那两个小头目都是三十多岁的精壮汉子,平日里没少欺凌这些不听话的女弟子,此刻已成了两具倒在血泊中的尸首。凤璃让婉娘带着那九个女人去周围藏了起来,教她们如何在山中寻找隐蔽的藏身处,如何利用地形避开追兵,如何下套子抓兔子,山鸡,岩羊。因此,婉娘她们明面上还是天机阁派来“盯梢”的探子,实际上却已经成了凤璃的耳目!她们自发替她放哨,替她传递消息,替她指路,替她准备吃食和水!甚至帮她找药。
后来凤璃又陆陆续续遇到了几队巡山弟子,又放过了十几或者二十几个人。这些人里只有两个男弟子,还是原本就带了伤的,一个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一个瘸着一条腿,明显就是那种被当作炮灰丢到最前线的底层弟子。
天机阁从不会把这样的人当人看,他们存在的唯一价值,便是用自己的性命去消耗敌人的内力。凤璃看着那个臂上缠着绷带的年轻男人,忽然想起了世子说过的那句话:“北疆不欺负女人,也不欺负被逼无奈的人。”她便收回了鞭子,从怀中取出那包还没来得及吃完的干粮,分了一半丢给他们,说:“吃完了下山去,莫再替天机阁卖命了。”
那个瘸腿的男人捧着那几块干饼,看着凤璃转身离去的背影,忽然泪流满面。他在天机阁待了三年,从没有人把他当人看过,平时巡山,种田,打猎,干各种活,却没人管过他们可吃的上饭?他擦了擦眼泪,搀扶着自己的同伴,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去。从此天机阁少了两条可以随意消耗的贱命,而山下,又多了一个,把北疆世子夫人救他性命的事迹,说给每一个肯听的人听的伤残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