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璃牵着那匹胭脂驹走出百尺峡时,暮色已从华山诸峰的峭壁上缓缓沉落。那马已不是在小镇市集上买的那匹栗色驽马了。驽马在过神京城时,被她换给了西市一个老实巴交的马贩子,添了些银子换了一匹更为健硕的西域胭脂驹。那胭脂驹通体枣红,鬃毛乌黑油亮,四蹄雪白如踏云絮,是西域良驹与中原马种杂交的后代,耐力虽不及纯种大宛马,短途冲刺却极快。
她当时在神京西市的马行里一眼便相中了它。此番去天机阁总坛,她需要一匹能在关键时刻驮着她冲过层层关卡的马,而不是一匹只能代步的温顺坐骑。她身上那身从小镇上买的灰布男装也已脱去,换了身利落的青布劲装,腰间束着一条极宽的牛皮腰带,将那把不盈一握的纤腰勒得愈发分明,银蛇鞭便盘在那腰带之上。轻纱依旧遮了脸,只露出一双温柔的桃花眼,此刻那温柔里却藏着一丝极坚韧的冷光。
自古华山一条路,要到玉女峰,只能先走北峰云台峰。天机阁的总坛设在玉女峰上,那是华山五峰中最险峻的一峰,四面绝壁,只有一条依崖凿出的栈道可以上下。
天机阁迁到华山后,姜问道花了五年时间将这里打造成了一座易守难攻的铁桶要塞。栈道沿途设有明暗关卡数十处,每隔三里便有一座石垒哨台,峰顶更是常年驻扎着阁中精锐。一人一马沿着山道刚刚走出百尺峡口,前方的山坳里便转出了一队人影——十二人,六男六女,正是天机阁的巡山小队。
领头的一男一女并肩走在最前头。男子约莫三十出头,生得膀大腰圆,精壮如铁塔,一张黝黑的国字脸上横着两道粗眉,双目精光闪动,腰间挂着一柄厚背砍刀,修为已臻金刚境中期。他大步走来时踩得碎石簌簌滚落,显得极有气势。
女子大约二十五六岁,生得一张极妖娆的瓜子脸,细眉斜飞入鬓,一双狐媚眼睛在凤璃身上转了几圈,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她穿着一身极贴身的墨绿劲装,将那成熟饱满的身段勾勒得凹凸分明,腰间佩了一对柳叶双刀,修为约在金刚境初期。这二人正是这一队巡山弟子的正副领队,男的叫雷虎,女的叫柳三娘。
那雷虎远远便瞧见了山道上牵马走来的青布劲装女子,视线落在凤璃身上便再也挪不开了。暮色之中,她牵着胭脂驹缓步而来,青布劲装虽素朴却掩不住那惊心动魄的身段,轻纱虽遮了大半张脸,可那双露在外面的桃花眼却温柔得像是三月里的春风。他从未见过哪个女人有这样一双眼睛,看人一眼便让人心里酥了半边。
柳三娘在旁瞧见雷虎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心里便是一股酸气直往上冒,可她还来不及说什么,雷虎已大步迎了上去,身后几名男弟子也争先恐后地跟了上来。
“姑娘,天色将晚,一个人在这华山道上走,可不安全。”雷虎拦在凤璃面前,叉着腰,将那柄厚背砍刀往地上一杵,刻意摆出一副威风的模样,可他脸上那副垂涎欲滴的神色,却将他那点威风打了个粉碎。
他身后一个尖嘴猴腮的瘦高男弟子凑上来,嬉皮笑脸地盯着凤璃被劲装勾勒出来的窈窕身段,阴阳怪气地道:“这华山五峰如今都是咱们天机阁的地盘,姑娘独自一人闯进来,莫不是仰慕咱们阁主威名,想加入咱们天机阁?不如先留下来,让雷大哥好好给姑娘说说,咱们天机阁的规矩。”他说到“规矩”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旁边的几个男弟子便发出一阵不怀好意的哄笑。
凤璃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手牵着胭脂驹的缰绳,另一手垂在腰侧,手指离银蛇鞭的鞭柄不过寸许。她的目光越过雷虎的肩头,看了看前方蜿蜒而上的山道,心中飞快盘算着距离玉女峰还有多远的路程。
柳三娘终于忍不住了。她扭着腰走上前来,双手抱在胸前,那双狐媚眼睛将凤璃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越看心里那股酸气便越压不住。眼前这女人虽是蒙了脸,可光是那一双桃花眼和那副身段儿,便已将她比了下去。她酸溜溜地嗤笑一声,尖声道:“雷大哥问话呢,你是聋子不成?瞧你这身段,莫不是哪个楼子里跑出来的姑娘,想来咱们华山寻个靠山?”
她身后的几个女弟子也纷纷帮腔,一个圆脸女弟子阴阳怪气地说“瞧她蒙着脸,想来定是长得极丑,不敢见人的”。另一个矮个女弟子则骂她:“一个人在这荒山野岭走,指不定是来勾引男人的”。柳三娘回头瞪了那两人一眼,嫌她们说得还不够刻薄,自己又补了一句:“姑娘,这华山可不是你这种人来玩的地方,识相的把马留下,自己原路滚回去,姑奶奶今天心情好,就不跟你计较了。”
雷虎却摆了摆手,打断柳三娘的话,涎着脸凑得更近了些,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垂涎之色,压低声音道:“姑娘莫怕,有我在呢。你若是想上山,跟哥哥走便是,不过嘛,这华山道上险得很,处处都是悬崖绝壁,姑娘一个人这般走,怕是走不到山顶的。不如先到我那营帐里坐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哥哥亲自护送你上去,如何?”他说着,一只手已不自觉地朝凤璃的肩头伸了过去。
凤璃的睫毛微微垂了一下。她想起世子每回出门时都会远远朝她笑,想起他曾在无数个深夜从噩梦中惊醒,她便在黑暗中默默替他倒一杯温水,看着他喝下去,再替他将被角掖好。她想起他在桃花岛上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想起冯南枝所说,那颗续脉丹就在天机阁总坛的某个角落里。那是她此行的唯一目的。
她是来求续脉丹的不假,可她更是北疆王府的凤璃夫人,是世子从小到大的贴身侍妾,是那个被世子捧在手心里、从来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的璃儿姐。她可以为了他低声下气地来求药,可以为了他拿银子换、拿宝物换、拿任何代价,甚至拿命去换。可她不能辱了世子的名声!她是北疆世子的女人,她可以死,但不能让这些人用那种眼神、那种口气、那种肮脏的念头来侮辱她。
她的师尊是玉面罗刹凤三娘,曾是合欢宗前任宗主,更是三十年前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女魔头。凤三娘后来在北疆王马踏江湖时销声匿迹,隐身进了北疆王府,只教出了凤璃这样一个小徒儿,不仅把一身本领倾囊相授,就连那条仗以成名的银蛇鞭也一并传给了凤璃。凤璃不是不会杀人,她只是在世子身边待得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是凤三娘的弟子,久到让她差点忘了,自己也是能杀得了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