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姝等人到顾家大宅门口时,顾家三老顾天南、顾震南、顾怀南;与顾靖等几个嫡系子弟早已在门外候着了。顾天南穿了一身藏蓝色锦袍,面色沉凝,双手负在身后,指节却在不自觉地微微屈伸;顾震南站在大哥身侧,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顾怀南则微微侧身站在稍后处,那双精明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
朝廷大内高手来扬州的事,他们已然知情,昨日曹通玄一行人进扬州时,并未刻意掩人耳目,顾家埋在府衙里的眼线当晚便把消息送了回来。其实,顾屿暗中跟朝廷的人有所勾连,又怎么可能完全避过他们顾家的眼线?之前故作不察,不过是在权衡利弊,打了两下里下注的心思罢了。
三兄弟和顾家,一直正在等朝廷和北疆这回交锋的结果,却万万没想到,结果还没等到,便先等到了顾婉姝等人回转的身影。更让他们心头一沉的是,码头那边传来的消息说只回来了一条大船,只有顾婉姝这一二十个人。那其他人呢?世子呢?难道白景琰真的输了?人被朝廷高手拿下带走了?可朝廷的人呢?号称天下第二的曹通玄,不也一直没见影子?
三爷顾怀南素来是个人精,一双眼睛毒辣得很。他站在阶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一行人,大姑娘婉姝脸若凝霜,琳琅那丫头双目红肿,眼眶里的血丝还没褪尽,显然哭过不止一回。可她们脸上的神色虽冷虽悲,却绝不像丢了主心骨的样子,那是憋着一口气要找谁算账的神色,是身后还有依仗、还有底气、还有尚未亮出的底牌的神色。
顾怀南心里有了数:世子没输!或者说,是北疆没输!若是那白世子真被朝廷拿下了,她们不会是这副表情。她们会是不要命的疯虎,而不是如今这蓄势待发的猎豹般的做派。世子这边没输,应该是有了麻烦,所以,这回到底是个何等的结果,他还是不敢乱猜。
“顾老爷!”叶流苏上前一步,她本想说几句场面话,替顾婉姝开个头。她虽是叶家女儿,可顾家终究是顾婉姝的母族,若由顾婉姝亲口说出那些撕破脸皮的话来,日后传出去,难免要落得个不孝的名声。可她是叶家嫡女,也是扬州人,同样是北疆世子府的夫人!由她来开口,能少了几分直接的冲撞,也能把北疆王府的态度直接表明!
“流苏姐姐!”打断叶流苏的不是顾婉姝,而是顾琳琅。这个平日里总是笑嘻嘻黏在世子身边的小丫头,这个明明武学修为也已突破了天象境,却只被人知晓是刺绣大家的顾家二小姐,此刻昂着头站了出来。
她那张妖媚入骨的脸上泪痕犹在,那双桃花眼还泛着红肿,脸上的神情却倔强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铁。她朝叶流苏深深看了一眼,目光里满是感激,然后转过身来正对顾家众人,声音里带着微微的颤抖,却字字清晰,“顾家惹的事,就该由我和姐姐来料理。这是我和姐姐欠世子和北疆王府的,,还请诸位姐姐们,能看在平日姐妹相处的情分上,给我姐妹二人个机会。”
叶流苏看了她好一会儿,又看了眼微微颔首的鱼玄机,终于重重点了点头,退后半步,没再说什么。她退回去时,再次与鱼玄机交换了一个极短暂的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顾琳琅这丫头,平日里看上去像是个没心没肺,不争不抢,不多言不多语的,可到了要命的关键时候,那骨头可比谁都硬。
顾婉姝一直盯着父亲和两个叔父。从她踏上石阶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便没有离开过这三个人的脸。她的眼睛里有沉痛,有失望,有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却唯独没有半分退让。等顾琳琅把话说完了,她才沉声唤道:“吴白丁。”
“是!顾侧妃!”吴白丁赶紧躬身答应。白云萝已被王爷和世子定下为北疆王府世子妃,那是板上钉钉的事;而两个世子侧妃的位子,有一个是顾婉姝的,这是北疆王白烈亲口说过的,如今整个北疆王府,乃至整个北疆无人不知。
吴白丁这声“顾侧妃”喊得恭敬而沉重,不只是在唤她的身份,更是在提醒在场所有人:此刻站在这阶下的这个女人,可不仅仅是顾家大小姐,她更是北疆王府的半个女主人,今日,他吴白丁这个北疆王府世子院里的大管事,这一声“顾侧妃”叫出来,便是表明,顾婉姝此刻代表的是整个北疆王府!
吴白丁应声后,会意的朝身后招了招手。两名朱衣卫护卫立刻应声上前,把原本各自提在手里的那两个布包,“咚”一声扔在顾家人面前。四个蹴鞠一般大小的青布包,布面上浸染了层层叠叠的暗红,有的地方还湿漉漉地渗着血水,砸在青石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滚了两滚便停在了顾天南脚边。
顾家所有人不由齐齐色变,那几个青布包上隐隐透出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几个年轻的子弟甚至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而那两名朱衣卫护卫,更是紧接着“噌”的一声拔剑出鞘,剑光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森然的寒意,手腕一转便将那四个布包挑破。
青布裂开,四颗人头瞬间展现在众人面前——顾屿、顾翔、顾涛、顾徵。四颗人头面目尚可辨认,切口处参差不齐,显然是在混战中被极快的剑势斩落的,甚至连皮肉都还带着新鲜的血色。呼延观音的剑不仅利,还快!
顾家所有人齐齐脸色大变,几个年轻子弟当场便吐了出来,胆小的仆役们,更是吓得连连后退,有胆小的丫鬟,忍不住尖叫着捂住了眼睛。
顾震南更是惊得瞪大了双眼,他不自觉地往前迈了一步,死死盯着顾屿那颗人头,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屿是他的首徒,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顾家年轻一辈第一人,如今便只剩了这颗死不瞑目的脑袋滚在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