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琳琅悄然走到她身后，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她站在姐姐身侧，双手攥着船舷的栏杆，那双妖媚入骨的桃花眼此刻红肿如桃核，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被海风一吹便散成了细碎的水雾。她张了几次嘴，喉头上下滚动，才终于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而哽咽，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姐姐……世子他……”
“景琰不会有事儿的。”顾婉姝没有回头，声音却异常坚定，像一根被绷紧了的琴弦，在海风中铮铮作响。她顿了顿，将目光从远处的海天交接处收回来，终于转过头看着妹妹。那双素日里温婉如水的眸子里此刻闪着一层极薄的泪光，却硬是没有让那泪水落下来。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几分，像是在回忆什么极遥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景琰吉人自有天相。他是个有担当的，绝不会舍下咱们这么一大家子人。放心吧，他舍不得咱们，也舍不得北疆。”
她伸出手去，轻轻替妹妹拭去脸颊上的泪痕，指腹擦过肌肤时带着微微的温度，自己的手指却在轻轻发颤：“上回，在清河狮子楼那回，他伤得更厉害，比这回厉害得多，连鬼面都死在了那里。那回他重伤濒死，人送回北疆王府时，我瞧见他时，他浑身是血，脸色比这船上的白帆还白，气息弱得几乎探不着。那回，连我都觉得他八成是活不成了，甚至……甚至做好了随他一起死的打算。”
顾婉姝语气一哽，缓了缓，才又继续道：“可他还是活过来了，他不仅活了回来，还跑出来，又招惹了你们，招惹了如今这么一大帮子姐妹。景琰他命硬，连阎王爷也不敢收他。”
顾琳琅听着姐姐这番话，泪水非但没有止住，反而更加汹涌。她忽然一把抓住姐姐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了皮肉里，那双平日里总是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此刻满是恨意与痛楚，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凝噎的恨意：
“姐姐……世子这回受伤，虽说是曹通玄做的恶，可……顾屿他们……若不是顾屿那帮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给朝廷当了眼线，曹通玄怎会这般容易就便摸到了扬州来截杀？顾屿他们也是凶手！他们也是害了世子的凶手！他们在咱们顾家的地盘上，打着顾家人的名头，帮着世子的仇人，害了咱们的夫郎！”
“我知道。”顾婉姝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那三个字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顾琳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转过身来正对着妹妹，双手握住顾琳琅的手，用力之大让妹妹的指节都微微发疼。
顾婉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反复锻打过：“我心里有数，我让你跟我一起回顾家，就是想让你跟我一起，替咱们夫郎讨个公道。”
她松开妹妹的手，转过身重新望向海面，海风将她的声音送回来，落在顾琳琅耳中，却比那海风更冷更硬，“我早说过，自从跟了世子，我顾婉姝便是他的人，生，是他白景琰的人，死也只做景琰的鬼。顾家——，往后只是娘家，是亲戚，而不再是我的家。这天底下，只有景琰所在之处，无论海角天涯，才是我顾婉姝的家。”
“那也是我的！是我们的家！”顾琳琅用力抹了一把眼泪，那张妖媚入骨的脸上泪痕未干，那双桃花眼里，却已燃起了与姐姐如出一辙的火焰，炽热而决绝，“有世子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家！姐！不能放过那些害他的人！一个都不要放过！无论是谁！”
“琳琅放心。”顾婉姝缓缓转过身来，那张温婉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浓郁的杀气，与她素日里那副温柔如水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头，望向船舱的方向，声音像是淬了冰的刀刃，字字带锋，“无论是谁，碰了我的景琰，伤了我的夫郎，我虽不会武功，却也一个都不会轻饶了他们。世子的偏宠，给的是我顾婉姝和你，不是给顾家！顾家……若是不懂规矩，那……咱们就好好教他们，若是不懂规矩还不肯老实学……，那扬州的商道，不如全给了叶家！顾家……就散了吧！”
顾琳琅心里猛然一惊，她心里也恨，可真没到姐姐这般地步，姐姐竟然连要把顾家抹除的念头都有了，顾家……。
船舱里，凤璃坐在临窗的矮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素来温柔如春水的桃花眼此刻同样红肿着。她面前的矮几上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杯沿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却连碰都没碰一下。窗外的海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轻轻晃动，她浑然不觉。
沉默好久，凤璃抬眸看向眼前的众人，乔醉心、红袖、鱼玄机、尹秋水、以及合欢宗四艳苏媚儿、柳飘飘、花想容、聂小倩等人……。
她那张温柔的脸上，此刻没有半分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片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杀意。她平日里极少用这种语气与人说话，她总是温温柔柔的，总是含着笑的，总是默默站在世子身后替他整理衣襟、斟茶递水，从不与人争执。可此刻的她坐在这里，腰背挺直如剑，目中的寒意让满屋子的人都感到了一股无声的压迫，即便鱼玄机这个已然跨入天象后期境的。所有人都知道，凤璃在世子心里的位置，无人可取代，即便是呼延观音和白云裳。凤璃说的话，便会代表世子的意思。
“等下了船，尽快知会朱衣卫和合欢宗。”凤璃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碾压过一般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务必把顾家那些人的党羽全部查清。顾屿、顾翔、顾涛、顾徵——这几个人的家眷、亲信、平日里往来的商号、暗中联络过的朝廷眼线，一个都不要漏掉。”
“是！姐姐放心，下船之后，我亲自去布置”。红袖福身应声，从小一起长起来的姐妹，红袖了解凤璃，她知道，别看凤璃平日可以自己忍辱负屈，可一旦涉及世子，她是真的随时都会舍命维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