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春秋沉默,马孟起也沉默。
白景琰继续道:“我要做的,就是让北疆军,让北疆三州百姓,让所有跟着白家的人,都能有个奔头。”
他看向两人,一字一句:“而这个奔头,不能只靠我爹一个人,也不能只靠我,得靠诸位兄长,得靠大家,靠整个北疆所有大小将领。”
两人心头剧震,他们看着眼前的世子,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平日里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纨绔世子,此刻眼中闪烁着的,是沉静而坚定的光。
那是担当!那是魄力。这才是……一个北疆之主该有的样子。
马孟起忽然笑了,这个素来话少的将领,极少在人前露出笑容。可此刻,他看着白景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自豪。
他的景琰弟弟,总算真的长大了。
桓春秋也站起身,郑重抱拳:“世子放心,末将……定不辱命。”
白景琰笑着摆手:“行了,别这么郑重。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们该如何还如何便好。”
马孟起和桓春秋两人告退。
走到门口时,桓春秋忽然回头:“世子,您方才说……很快会再见。敢问世子,可是在晋州?”
白景琰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桓春秋记了很久,因为,他在世子的笑容里,看到了信任,看到了托付!也看到了信心。
同一时刻,幽州,北疆王府。悬月楼顶层,两人对弈。
一人着玄色长袍,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久居高位者的威严,却难掩眼角眉梢的疲惫。他右手缺一指,左手执黑子,正凝视着棋盘上的局势,正是威震天下的杀神白无常,北疆王白烈。
他对面坐着个灰袍老者,须发灰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深邃如古井,仿佛能看透世事。他左手捻着几枚白子,右手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喝着。正是那个曾被天下公推为春秋第一谋士的诸葛武侯。
“王爷,”诸葛武侯放下茶盏,缓缓道,“晋州那边,有消息了。”
白烈抬眼看他:“景琰?”
诸葛武侯点头:“世子已回到了雁台关,与燕东来那老小子会合。据朱衣卫密报,世子决定继续南下,护送北原和亲使团到河西渡口。”
白烈眉头微皱:“他还要南下?之前不是说要去渤海,去江南的么?难不成……他真存了眼下就进京的心思?”
诸葛武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落下一子:“王爷,您可知道北原为何要和亲大赵?”
白烈沉吟片刻:“这我倒是还能看的透,无非是离间我北疆与朝廷,同时和朝廷修好,算计咱们呗。”
“正是。”诸葛武侯道,“元修那老狐狸,用的是‘二桃杀三士’之计。用一个公主,离间北疆与朝廷;还能借机跟朝廷修好,利用朝廷对北疆的牵制,求得北原安心发展之时机。世子若将那位公主留在北疆,便正中元修下怀——朝廷必会因此猜忌北疆,甚至会再次下旨召世子入京。”
白烈握紧了手中的棋子:“那景琰……会怎么做?”
诸葛武侯沉默片刻,缓缓道:“依老夫对世子的了解,他定不会坐视北原的计谋得逞,不会让北疆陷入两难之境。他定会设法破坏北原与朝廷和亲。而最直接的法子……”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精光:“就是把那位公主留在北疆。”
白烈脸色一变。
诸葛武侯继续道:“可这正是元修想要的。用一个公主,换朝廷与北疆彻底反目。这笔买卖,北原不亏。”
白烈沉默良久,涩声道:“先生可有对策?”
诸葛武侯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棋盘,缓缓落下一子。
白子落盘,发出清脆的声响。
“王爷,”诸葛武侯抬起头,目光深沉,“最有效的法子,是……,北疆扯旗自立,脱离朝廷。”
白烈瞳孔微缩。
诸葛武侯继续道:“老夫知道,王爷不会答应。”
白烈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中的棋子。
诸葛武侯叹了口气:“所以,为今之计,只有顺其自然。先看看世子到底想如何去做,再做打算。”
白烈沉默了许久,忽然问:“莫非除了造反,我白家……就真的再无活路?”
诸葛武侯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棋盘,目光深邃如海。
白烈等不到答案,缓缓起身,走向楼梯。
他的脚步声很重,很沉,在空旷的阁楼里回荡。
走到楼梯口时,诸葛武侯忽然开口:“王爷。”
白烈顿住脚步。
诸葛武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景琰本该是条龙,不该一辈子困在您给的那口井里做蛟。王爷若执意筑井,只怕……会适得其反。”
白烈猛然一愣。他站在楼梯口,久久未动。许久,他才迈步下楼。那脚步声,分明比方才更缓,更重。
悬月楼顶层,只剩诸葛武侯一人。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目光深邃。那天空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黎明前的黑暗,还是黄昏时的暮色。
“景琰……”他喃喃道,“老夫倒要看看,你这步棋,能走多远。”
在雁台关休整数日后,车队再次启程。
这一日清晨,阳光难得露了脸,照在城墙上,给青灰色的石壁镀上一层金色。城门前,燕东来、桓春秋、马孟起三人列队相送。
白景琰站在车前,与三人话别。
燕东来抱拳,郑重道:“世子保重!末将已按世子吩咐,将书信加急送往幽州。朱衣卫那边,也已盯紧杨文羡的行程。”
“有劳叔父。”白景琰还礼。
桓春秋上前一步,低声道:“世子,末将还是那句话——小心杨超。此人……不简单。”
白景琰笑了:“桓兄放心。我比他更不简单,嘿嘿……。”
桓春秋一怔,随即失笑。
马孟起依旧话少,只说了两个字:“小心。”
白景琰看向他,这个自幼相识的兄长,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关切。他伸手拍了拍马孟起的肩膀:“哥,等我回来,一起喝酒。”
马孟起重重点头:“好,等你回来,哥陪你去青楼喝酒。”
白景琰笑了笑,退后一步,朝着燕东来跪了下去,恭恭敬敬磕头到地。
“世子!,你这是做甚?使不得……”。老将虎目一沉,赶紧就要去扶。
“叔父,这是咱们爷儿俩之间的私礼,您只是我的叔父,景琰是您的子侄,这头,您该受!”
“世子……好孩子……”。燕东来赶紧扶起世子,眼眶不由泛红。这个在北疆诸将,在他燕东来眼皮子底下长大的臭小子,如今属实是真的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