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髯汉子又打量了一番车队，目光在那几辆装货的马车上停留，忽然道：“打开货厢看看。”
老王脸色微变：“军爷，这……路上风雪大，货都裹得严实，一开箱就怕受潮……”
“少废话！”虬髯汉子身后一名年轻骑兵喝道，“咱们千夫长说开就开！”
千夫长？
白景琰在车里听得真切。北原军制，千夫长已是中级军官，统兵千人。这虬髯汉子看来是白狼城的守将之一。
老王还在犹豫，车帘忽然掀开了。
白景琰探出身，肩上裹着狐裘，脸色苍白，一副病弱公子的模样。他咳嗽两声，才弱弱地道：“这位将军，车上货物确实不便开启。不过……若是将军不嫌弃，晚辈这里有些江南带来的好茶，愿赠予将军品尝，也算交个朋友。”
说着，他对凤璃使了个眼色。
凤璃会意，从车里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盒，掀开盒盖，里面是排列整齐的茶饼，茶香顿时溢了出来。
虬髯汉子眼睛一亮。
北原缺茶，好茶更是难得。这一盒茶饼看品相，至少值百两银子。
他脸色缓和了些，却还是道：“茶是好茶，但规矩不能破。近日边关不宁，所有过往行商都要查验。”顿了顿，又道，“不过看你也是个懂事的，这样吧——货厢不开也行，但车上所有人，都得下车接受盘查。”
白景琰脸色一变：“将军，这……车上有女眷，天寒地冻的，怕是不便……”
“女眷也得下！”虬髯汉子不容置疑，“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北疆派来的探子！”
话音未落，后面马车上，鬼面、哑奴、尉迟金刀、司马临城、完颜青楼等人已经下了车，默默站到车队两侧。虽未拔兵刃，但那股肃杀之气，已让北原骑兵们警觉起来。
虬髯汉子瞳孔一缩，手按上了刀柄。气氛骤然紧张。
就在这时，山道上又传来马蹄声。
这一次只有一骑，却是从北原方向来的。马上是个穿青色皮袄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与周围那些剽悍骑兵格格不入。
那青年策马到虬髯汉子身侧，低语几句。
虬髯汉子脸色变了变，看向白景琰的目光多了几分惊疑不定。他沉吟片刻，忽然抱拳道：“原来阁下就是北疆王府白世子？末将白狼城千夫长拓跋宏，失敬了。”
白景琰微微一笑，也抱拳还礼：“拓跋将军客气。本世子此行北上，只为游历见识，绝无他意。还望将军行个方便。”
拓跋宏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侧身让开道路：“世子请。白狼城已在二十里外，城主大人……已备好酒宴，恭候世子大驾。”
这话说得客气，但白景琰听出了其中的深意——
白狼城，已经知道他要来了。而且，摆好了宴席，等着他入瓮。
“多谢将军。”白景琰笑容不变，放下车帘，“老王，走！赶路要紧。”
车队再次启动，缓缓通过山口。
拓跋宏立在道旁，目送车队远去，眼中神色复杂。
那青衣青年策马到他身侧，低声道：“千夫长，就这么放他们过去？城主不是说……”
“城主只说‘请’世子进城，没说要拦。”拓跋宏打断他，望着车队远去的方向，缓缓道，“况且……你觉得那车队里，只有世子一个人么？”
青年一愣。
拓跋宏叹了口气：“刚才那几个人下车站定，站位看似随意，实则个个修为都是金刚境以上。一旦动手，他们能在三息之内，把我们这二十骑全吞了。”
青年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那个赶车的老仆，北疆世子称他老王。”拓跋宏继续道，“你看他走路的样子——脚步虚浮，好像随时会摔倒。可刚才我故意催马逼近，他的马受了惊，前蹄扬起，他却坐在车辕上纹丝不动。那份定力，绝非常人。你莫非忘了？前些日子鬼哭崖一战，我北原皇族高手元敬业，就是折在北疆世子麾下马夫的手里！那马夫可是近二十年前天下剑宗高手排行第五的王千变！那时他修为便已入天象初期，如今我北原………能胜他的，怕是只有我拓跋氏老祖一人”。
他转过头，看向已然冷汗淋漓的青年：“回去禀报城主，就说……北疆世子到了。还有，提醒城主——世子身边，有高人。”
青年忙郑重点头应是，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拓跋宏则带着二十骑，不远不近地跟在车队后面，既是护送，也是监视。
山道上，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单调而绵长。
车厢里，白景琰闭目养神。
凤璃轻声问：“世子，那个拓跋宏……”
“倒是个聪明人。”白景琰淡淡道，“比屠天魔那种货色强多了。北原……卧虎藏龙。”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
雁归山已经在身后，前方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黄的草浪在风中起伏，一直延伸到天边。
那里，白狼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
一座灰黑色的城池，矗立在苍茫天地间。
像一头蛰伏的狼。
等着猎物上门。
白景琰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猎物？也许吧。可究竟谁是猎物，谁是猎人……还得走过一遭才能见分晓。
白狼城在暮色中显出一片铁灰色的轮廓。
城墙不高，约莫两丈，却是用草原上特有的灰岩垒砌而成，石缝间填着夯实的黏土与草茎，经年风霜侵蚀，墙面斑驳如老狼皮色。城头戍旗在朔风中猎猎翻卷，旗上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苍狼——白狼部族的图腾。
车队在城门外百步停下。
城门已然洞开，两列北原武士持矛立于道旁，约莫五十人，牛皮盔，兽皮战甲，腰佩弯刀，沉默如山石。当先一名暮年将领，面如重枣，虬髯戟张，披一袭黑狼皮大氅，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渐近的车队。正是白狼城城主拓跋烈。
“城主。”拓跋宏策马上前，低声禀报，“北疆世子到了。”
拓跋烈“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头一辆马车上。车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一名紫发女子，和一名锦衣女子，两女容颜绝丽，身段婀娜，下车后转身伸手，扶出一名裹着雪白狐裘的年轻公子。
公子面色苍白，唇无血色，下车站定后还微微踉跄，被那紫发女子搀住才站稳。他抬头看向城门方向，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笑容，抱拳道：
“北疆白景琰，见过拓跋城主。”
声音不大，在风里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到城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