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辰往前走了几步之后停下来。阿岩站在蕨类植物旁边没有跟上来,竹竿立在身侧,面朝林子另一侧那片被暮光染成深灰色的山坡。他的姿态跟平时不一样,重心微微朝那个方向偏着,像是一个已经看到下一步该怎么走但还没有说出来的人。
陆辰转过身看着他。“你还有话要说。”
阿岩没有立刻开口。他把竹竿从身侧拿起来,竿尖点在泥土地上,然后朝山坡方向划了一道很短的弧线。弧线的末端停在离备道入口大约十几步远的位置,旁边用竿尖轻轻点了一下。“侧面有一条裂缝。”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慢了一些,像是那些字本身就需要被一条一条地取出来,“走私贩以前用过。从那个位置钻进去,能绕到石壁内侧的通道。”
陆辰站在原地看着他划出的那条弧线。弧线从山坡侧面切入,末端跟备道入口平行,但不在同一个方向上。如果从那条裂缝进去,不需要经过备道入口。它直接在甬道的中段某个位置跟石壁内侧相通。
“那条裂缝能进到石室?”他问。
“能进到甬道中段。但裂缝很窄。”阿岩把竹竿收回身侧,“如果他们带了工具,能把裂口撬大一点。如果他们真的从侧面进去了,现在可能已经在甬道里了。”
沈夜走到陆辰旁边,把短刀从背包侧面抽出来握在手里。他的目光落在阿岩划出的那条弧线上,然后沿着弧线的方向朝山坡侧面看了一眼。“那条裂缝的入口在植被下面?”
“对。上面盖了一层藤蔓。不特意找看不到。”阿岩把竹竿换到另一只手里,“我刚才走那边的时候看了一眼。藤蔓被翻动过。有人从那里进去过。”
陆辰站在蕨类植物旁边,把阿岩说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排了一遍。那两个人从侧面绕过来,走了两百步左右,找到了那条裂缝。藤蔓被翻动过,说明他们进去了。他们没有走备道入口,而是从侧面钻进了甬道中段。他们现在可能已经在石室附近了。也可能已经进了石室。
他想起刚才在石室里看到的那道刮痕,从石门框下角往外延伸的那一道。那道刮痕之前他没有仔细想,只当是有人经过时不小心留下的。但如果那两个人是从侧面裂缝钻进来的,他们的移动路径跟走备道入口的路线不同。那道刮痕可能不是从石室里面往外划的,而是从甬道中段的方向延伸过来的。
“我们走快一点。”陆辰说。
阿岩走在前面,沿着山坡侧面那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小径往东绕。暮光已经消退了大半,林子里只剩下一层深蓝色的薄光,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面。阿岩的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但依然很稳,竹竿每次点地都精准地踩在稳固的落脚点上。陆辰跟在他后面,苏婉清走在中间,沈夜断后,短刀握在手里。
走了大约两百步之后,阿岩在一丛被藤蔓覆盖的岩石前面停下来。他用竹竿拨开最外面那层藤蔓,露出一道极窄的裂缝。裂缝嵌在岩石之间,宽度大约只容一个人侧身钻入,边缘有被工具撬过的痕迹——几处岩石的棱角被敲掉了,断口新鲜,碎石散落在裂缝下方的落叶层里。
陆辰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碎石。碎石的大小和形状比较均匀,像是被同一把工具从岩石上敲下来的。他站起来,侧身站到裂缝前面,朝里面看了一眼。裂缝后面的空间比入口处宽一些,能看到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表面被踩得发亮。他侧身钻了进去,苏婉清跟在后面,沈夜最后。阿岩没有跟进来。他把竹竿立在裂缝外面,背对着入口,面朝山坡方向。
石阶很短,七八级之后就到了底。底部的空间是一条跟甬道平行的小通道,宽度比主甬道窄一些,但头顶的高度差不多。通道往前延伸了一段之后拐了一个弯,拐角处有一盏铜灯嵌在墙壁上,灯盏里的油已经干了,但灯盏表面没有灰尘。陆辰在拐角处停下来看了一眼那盏铜灯,然后继续往前走。通道在前方又拐了一个弯,这次拐完之后能看到甬道中段的那条主通道。两条通道在这里交汇,交汇处的地面上有一道极细的接缝。
陆辰站在交汇处听了一下。石室的方向很安静。甬道深处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也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他侧身沿着甬道朝石室的方向走了几步,在石室门口停下来。石室里的光线很暗,但能看清石台上的册子和木盒还在原位,没有被动过的痕迹。他把石室重新扫了一遍,然后退回来,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回到裂缝入口处的时候,阿岩还站在外面。他把竹竿从地上拔起来,朝陆辰点了一下头。陆辰侧身钻出裂缝,站在藤蔓旁边把那道被撬开的入口重新看了一遍。那两个人从侧面进来之后可能沿着通道走到了甬道中段。他们到了石室门口,但没有进去。然后他们退回去了。刮痕可能是退回去的时候留下的。
“他们走了。”陆辰说。
阿岩看着他。“往哪边走?”
“不知道。可能是回营地,也可能是去别的地方。”陆辰站在岩石旁边,把那条从山坡侧面绕过来的小径重新看了一眼。小径从备道入口附近延伸到裂缝入口,末端被藤蔓盖住。如果他们退回去之后继续往东,可能会经过营地边缘。如果他们往西,可能会回到正面那条碎石坡。
“今晚先去营地。”陆辰说,“明天早上再看。”
四个人沿着小径往回走。阿岩走在前面,竹竿拨开挡路的藤蔓,步子不快不慢。陆辰走在中间,把刚才在通道里看到的那盏铜灯和交汇处那道接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盏铜灯没有灰尘,说明有人最近在通道里活动过。交汇处的接缝很细,但能看出来是两块石板拼接的位置。那个位置可能是一个隐藏的入口或出口。
走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空地上的木屋轮廓在夜色中只剩下一片深灰色的剪影。阿岩在空地边缘停下来,把竹竿立在一棵大树旁边,然后背靠着树干坐下来,闭着眼。陆辰在木屋前面的石板上坐下来,苏婉清坐在他旁边,沈夜靠在对面的木柱上。三个人各自吃了一些干粮,喝了几口水。没有人说话。林子里的夜风从山坡方向持续地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味,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分辨不出的烟火味。
陆辰靠在木柱上,把口袋里的硬币摸出来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一小片,落在硬币表面,把边缘那圈磨痕照得很清楚。他把硬币翻了个面,正面朝上,背面朝上,依然什么都没有。他把硬币收回口袋,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碰了碰那把匕首的轮廓。匕首贴着衣料,底座边缘的接缝清晰而稳定。他把手收回来,靠在木柱上闭上了眼。
备道上面的下册还在。凹口的钥匙还没有找到。那两个人在这片林子里待了至少三天,从正面到侧面,从石壁到裂缝,他们把所有能走的路都走了一遍。他们知道石室的位置,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但他们没有动石台上的东西。他们可能在等。等一个他们自己打不开、需要别人来打开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