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吉隆坡出发回山里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陆辰只带了苏婉清和沈夜,三个人轻装上路,车后座放着两壶水、一包干粮和那本册子。阿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把定位开着”,就挂了。车子沿着高速往北开,窗外的天色从深灰逐渐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色。苏婉清靠在副驾驶座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把座椅放低,闭着眼假寐。沈夜在后排翻着册子,把那张弧线图和铜片上的坐标又对了一遍。
“南屏镇的坐标在弧线南端,”他把册子合上放回防水布里,“但我们先去营地。下册还在备道上面,不能一直搁着。”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握着方向盘的目光落在前方被晨光照亮的路面上。从吉隆坡到山脚的那段路他开了很多次,但这一次跟以往不同。车后座里没有阿杰的装备包,没有老赵的通讯器材,没有小飞的对讲机。三个人,一册子,一把短刀,一块半玉。这就是全部。
到山脚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阳光很烈,晒得车顶发烫。陆辰把车停在老位置,熄了火。三个人下车之后没有走正面那条碎石坡,直接切进林子深处那条浅沟,沿着阿岩上次带的路往备道入口走。林子里的光线被树冠切成碎片,斑驳地落在地面上,踩上去的脚步声被落叶层吸收了大半。
走到榕树围帘的位置时,陆辰停下来看了一眼。围帘后面没有动静,阿岩没有在这里等。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片蕨类覆盖的斜坡,钻进备道入口。甬道里比上次更暗了,沈夜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墙壁上那些零散的符号。三个人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陆辰注意到石门旁边的地面上有一道新的痕迹——一道细细的刮痕,从石门框的下角往侧面延伸了大约一掌的长度,边缘新鲜,没有被灰尘覆盖。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那道刮痕。刮痕的方向是从石室里面往外划的,像是有人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手里的东西刮到了门框边缘。他站起来看了一眼沈夜,沈夜也看到了那道痕迹,但没有说话。
三个人走进石室。石台上的册子和木盒还在原位,陆辰之前调整过的间距没有变化。短刀已经被沈夜带走了,石台上只剩下册子和木盒。陆辰站在石台前面看了一圈,确定三样东西的摆放位置跟上次离开时一致之后,走到右侧墙壁那个凹口前面。他把手指伸进凹口,指尖碰到的圆形凹陷还是空的。凹口内部那条新的划痕还在,位置没有变。
“下册还在上面。”他把手收回来,“但我们需要那个凹槽的钥匙。半块玉可能不够。”
沈夜走到他旁边看了一眼凹口,然后从背包侧面抽出那把短刀。他把短刀翻过来,刀柄朝上,底部那片被撬开又合上的木板缝在石室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这把刀底部有夹层,但尺寸跟凹口不匹配。凹口要的东西比铜片大。”
陆辰点了一下头。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硬币放在掌心里看了一眼。硬币边缘光滑,正面朝上,依然什么也没有刻。他把硬币翻了个面,背面也什么都没有。他把硬币收回口袋,然后转过身看着石室入口的方向。
“出去看看。”他说。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回走。陆辰走在最前面,苏婉清跟在后面,沈夜断后。走到备道入口处的时候,陆辰侧身钻出去,外面的光线比进来时暗了一些,太阳正在往西边偏。他站在蕨类植物旁边,刚把身上的树叶碎屑拍掉,就看到一个人影从榕树围帘的方向朝这边走过来。是阿岩。他的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竹竿没有拿在手里,而是夹在腋下,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回来。
阿岩走到陆辰面前停下来。他看了一眼陆辰身后的苏婉清和沈夜,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粗粝,像是赶路之后喉咙还没有润开。“你们进去的时候,我在附近转了转。”他的目光转向林子另一侧,朝那个方向扬了一下下巴,“另一侧山坡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是从你们来的方向过来的。他们没走石壁正面,是从侧面绕过去的。”
陆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子里的光线已经很暗了,山坡的方向被树冠遮挡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一片深灰色的轮廓。他把阿岩说的那句话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从他们来的方向过来,没走正面石壁,从侧面绕过去。那两个人上次离开之后没有走远。他们在附近待了一段时间,然后换了一条路线重新接近这片区域。
“脚印的位置离备道入口有多远?”陆辰问。
阿岩想了一下。“从这边绕过去大约两百步。脚印的方向对着备道入口侧面那片灌木。如果他们继续走,会从侧面切到甬道位置。”
“你看到他们本人了吗?”
“没有。只看到脚印。但脚印的深度和步幅跟上次在村里看到的那两个人差不多。”
陆辰站在蕨类植物旁边,把那个信息放进了脑子里正确的位置上。那两个人上次从备道出来之后往东走了,但后来可能折返回来,换了一个方向接近备道。他们没有走正面的碎石坡,而是从侧面绕过来。这意味着他们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在提高,或者他们手里有另一份路线图。不管哪种,他们都在朝同一个入口靠近。
“他们可能已经从侧面进去了。”陆辰说。
阿岩点了一下头。他把竹竿从腋下拿下来立在身侧。“如果他们已经进去了,现在可能在那间石室里。”
陆辰看了一眼备道入口的方向。那道被蕨类植物覆盖的石缝依然安静地敞着,里面黑漆漆的。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苏婉清。她站在他旁边,把登山杖握在手里,杖尖朝下点在地面上。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备道入口的位置,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我们先进去。”陆辰说,“但慢一点。如果他们已经在里面,正面撞上不如从侧面看。”
他侧身重新钻进备道入口。甬道里比刚才更暗了,外面的天光正在快速消退。沈夜打开手电筒,光束压得很低,照在脚下的石板上,尽量不往远处打。陆辰走在前面,脚步比上次更轻,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下甬道深处的动静。石室的方向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金属碰撞的声响,也没有低语。
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陆辰在门框侧面停下来,侧身贴墙。石室里没有人。石台上的册子和木盒还在原位,右侧墙壁的凹口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地面上的石板接缝还是原来的样子,没有新的脚印。他把石室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退后一步,对身后的苏婉清和沈夜摇了摇头。
沈夜把手电筒的光束移向石室入口的地面。他在门框旁边的石板上发现了一处很小的痕迹——一小撮被压扁的蕨类碎叶,位置在石室门口靠外的位置,像是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之后没有进去,转身离开了。
“他们来过门口。”沈夜把手电光收回来,“但没有进来。”
陆辰站在石室中央,把那撮碎叶的位置和甬道入口的方向在心里连了一条线。那两个人从侧面绕到备道入口附近之后可能没有直接进来。他们可能在入口外面观察了一阵,然后离开了。也可能他们进来了,但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看到了什么东西,决定退回去。
不管哪种,他们都没有动石台上的东西。
“他们知道里面有东西。”陆辰从石室里退出来,站在甬道里看着来时的方向,“但他们没有拿。可能是他们打不开。也可能是他们在等什么东西。”
沈夜把短刀从背包侧面抽出来握在手里。“等什么?”
“等别人替他们打开。”陆辰沿着甬道往回走,“我们先出去。天快黑了。今晚在营地过夜,明天早上再想办法。”
三个人沿着甬道走出备道入口。外面的光线已经暗到了只能看清近处的蕨类叶片和脚下的泥土地。阿岩站在入口旁边等着,看到他们出来,把竹竿立正了一些。陆辰朝他点了一下头,然后朝营地所在的方向走去。林子里的夜风开始从山坡方向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湿土的气息,还有一点极淡的烟火味道。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蕨类覆盖的斜坡。备道入口在暮光中几乎看不出来,跟周围的植被融为一体。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一间石室,石室里有一张石台,石台上有一本册子和一个木盒。木盒里那半块玉贴着苏婉清的背包内侧,短刀贴着沈夜的背包侧面。下册还在备道上面,凹口的钥匙还没有找到。而那两个人正在这片林子里的某个位置移动,方向不明,目的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