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樱花歌舞厅。
这是日租界最热闹的销金窟。三层小楼，红砖绿瓦，门口挂着两串大红灯笼，被夜风吹得晃晃悠悠，映得整条街都泛着暧昧的粉光。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穿着西装革履的商人，有穿着和服的日本浪人，还有搂着姑娘嘻嘻哈哈的纨绔子弟。花枝招展的舞女们站在台阶上，嗲声嗲气地招呼着客人，脂粉香混着烟酒味，在夜风里飘散。
二楼，最里头那间包厢。
门楣上挂着一块烫金匾额，写着春风得意四个大字。里头装修得金碧辉煌，墙上贴着大红绸缎，地上铺着波斯地毯，一张红木圆桌上摆满了酒菜，茅台、花雕、冷盘、热炒，应有尽有。
可这些菜大半都没动过，酒倒是喝了不少，桌上横七竖八地倒了七八个空酒瓶。
许文韬站在窗户口，两手撑在窗台上，脸色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领带早就扯松了，衬衫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花花的脖子。头发被手抓得乱七八糟，眼窝深陷，眼珠子红得像兔子，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
他死死盯着窗外那条街道，眼睛一眨不眨，像是要把路面看出一个洞来。
这都十点半了……怎么还没回来？
许文韬嘴里嘟囔着，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焦躁。他伸手从桌上摸起一杯残酒，仰头灌了下去，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可他那颗悬着的心，却一点也没落下来。
九点的时候，张平还给我传消息，说赵阳那小子出了门，坐黄包车往南田路去了。按理说，南田路那片巷子黑灯瞎火的，最适合动手。四个人，两把刀两把枪，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郎中……
许文韬咬了咬牙，手指在窗台上敲得作响，就算耽误了，十点也差不多把人解决回来了吧？怎么到现在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猛地转过身，在包厢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
难道……出事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许文韬的后脖颈子就窜起一股凉气。他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
不……不应该啊！他自言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自我安慰的意味，赵阳只是个普通大夫，会点针灸，懂点药理，身边又没有保镖护卫这些。刘旭东他们四个人，两把王八盒子，两把匕首，全是训练班里挑出来的好手，对付一个赤手空拳的医生，完全足够了才对呀！
他走到桌边，又倒了一杯酒，手却抖得厉害，酒液洒了一桌。
可是……可是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消息？许文韬的嘴唇哆嗦着，眼里的不安越来越浓，张平那小子办事向来利索，从来不会拖泥带水。就算杀了人处理尸体，也不至于连个信儿都不给我捎一个……
他一屁股坐进椅子里，仰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胡乱地搓着脸。
该不会是……那小子有什么隐藏的手段吧？
许文韬脑子里闪过赵阳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意的脸。那张脸看起来人畜无害，可每次见到，他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发毛。
不，不可能！许文韬猛地从椅子里坐直了身子，像是在给自己打气，赵阳那小子就是个医术精湛的医生而已，又不是特工，他一个拿针管的人，能有多大能耐？！
他越说声音越大，像是在说服自己，可那双发红的眼睛里，恐惧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
如此又过了二十分钟。
墙上的挂钟一声，指针跳到了十点五十分。
包厢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许文韬越来越粗重的呼吸声。桌上那杯酒早就凉了，他一口没喝，就那么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不对……不对劲……
许文韬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在地毯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他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二十分钟了……整整二十分钟了……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声音发颤，眼珠子乱转，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这不对劲……这绝对不对劲……
他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户，探出头去。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歌舞厅门口传来的丝竹声和女人的娇笑声。可许文韬什么都听不见，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南田路的方向，盯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深处。
不好！许文韬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瞬间淹没了他，肯定出事了！该死的！赵阳身边绝对有保镖！刘旭东他们要是被抓了，一旦把我交代出来……
他的脸色地一下变得苍白无比，嘴唇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连嘴唇都在哆嗦。
他太清楚了。赵阳的身份背景有多恐怖，表面上是神医，实际上是特高课的座上宾，井川芽子对他信任无比，乔治大郎女儿的救命恩人，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如果刘旭东他们被抓，在酷刑之下，什么都说得出来。到时候，自己派人暗杀特高课信任的医生这件事，一旦传到井川芽子耳朵里……
不仅我，恐怕整个许家都要完蛋！许文韬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划破屋顶，他双手死死抓着窗框，指甲都抠进了木头里，该死的！刘旭东、张平这群废物！肯定是出事了！我……我要立马去看看！
他猛地缩回身子，一把抓起桌上的西装外套，胡乱地套在身上，又抓起车钥匙，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
包厢门被他一把推开，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走廊里，一个穿着旗袍的姑娘正端着果盘走过来，被这动静吓了一跳，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住。
许少爷？您这是……姑娘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扭着腰肢凑了上来，包厢都定好了，姑娘们都在里头等着您呢，您这是去哪儿呀？
许文韬看都没看她一眼，脚步不停，一边走一边烦躁地挥手：我出去有点事！包厢留着！很快就回来！
哎……许少爷……姑娘还想说什么，可许文韬已经大步流星地走远了，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地响，像是有人在后面追他一样。
楼下大厅里，几个正在喝酒的客人被这阵势惊动了，纷纷侧目。舞池里的乐队还在演奏着靡靡之音，可许文韬充耳不闻，一头扎进了人群里，推开挡路的人，直奔大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