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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整,一辆白色的丰田商务车停在酒店门口。

林深换了一身干净的衬衫,上了车。司机把他带到苏州老城区的一家私房菜馆,门头不大但推门进去后,里面却别有洞天——假山流水,青砖铺地,角落里种着几竿竹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余保国已经在了,正坐在茶台前喝茶。看见林深进来,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来,坐。”余保国招呼他,“我们先喝茶,朋友还没到齐。”

林深在茶台前坐下来。余保国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金黄透亮。

“这是碧螺春,苏州本地茶。你尝尝。”

“好茶。”林深说。

余保国笑了笑。

包厢里陆续来了三个人。余保国一一介绍。

“这位是陈总,恒丰纺织的董事长。”

陈天华,五十多岁,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工厂的。他伸出手,力气很大,握得林深手指微微发疼。“林总年轻有为啊。”

“陈总好。”

“这位是盛达股份的张总,空压机做到全球前三的。”

张明达,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斯斯文文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他跟林深握了握手,话不多,但笑容很真诚。

“这位是吴总,精诚电子的。”

吴振业,年纪最大,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他拍了拍林深的肩膀,“听老余说你是做金融的,以后多交流。”

林深跟他们一一握手。余保国坐在主位,招呼大家落座。

余保国让服务员上菜,转过头对林深说:“今天我订的是淮扬菜。”

“淮扬菜是国宴的主菜。不辣不麻,不油不腻,没有骨头要吐,也没有刺要挑,客人不用低头剔骨,也不用被辣得满头大汗。什么口味的人都能吃。”

菜陆续上来。大煮干丝、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文思豆腐。每一道都精致,但不张扬。

服务员开了一瓶酒。白瓷瓶,红标签,上面是茅台二字,给每人倒了一杯。

余保国举起杯,环顾一圈。“来,尝尝。这瓶茅台,我存了十年的。”

众人纷纷端起小杯,各自抿了一口,品了品,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林深端起小杯,一口喝掉。酒液入口,酱香味绵柔醇厚,没有想象中的辛辣。顺着喉咙下去的时候,一股热流从胃里涌上来,像一团火在胸口烧。他轻声咳嗽了一声,脸微微发红。

余保国笑了。“很少喝白酒?”

“嗯。”林深有些不好意思,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没事,慢慢喝,不劝酒。能喝多少喝多少。”余保国也端起自己的小杯,一仰头喝掉,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十年的茅台,入口不冲,但是后劲大。”

林深夹了一块清炖蟹粉狮子头,压了压酒气。狮子头入口酥烂,蟹粉的鲜味在嘴里散开,冲淡了喉咙里的灼烧感。

他端起小杯,先转向余保国“余总,我敬您,谢谢今天的安排。”

喝完林深夹了一小口菜吃

然后对恒丰纺织的陈天华说“陈总,我敬您。谢谢您赏光。”

陈天华笑着端起杯子。“林总客气了。”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掉。

林深又转向张明达。“张总,我敬您。”

张明达话少,只说了一句“欢迎来苏州”,仰头喝掉。

最后敬吴振业。吴振业端着杯子,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有前途。”林深双手举杯,一口喝完。

几轮下来,林深已经喝了五六小杯。余保国又给他倒了一杯,林深端起杯子刚要喝,余保国按住他的手。“先吃菜,别光喝酒。”

酒过三巡,气氛热络起来。

陈天华放下酒杯,感慨了一句:“现在做实业,越来越难了。环保查得紧,贸易战一打,订单也少了。”

盛达的张明达夹了一口菜,慢悠悠地说:“哪个行业不难?机械行业干了三十年,从来没这么累过。以前是拼技术,现在是拼谁更能熬了。”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有无奈,也有几分自嘲。

余保国端着酒杯,没接话,只是听着。他看了林深一眼,笑着问:“林深,你天天看财报,觉得我们这些做实体的,还有没有出路?”

林深没想到余保国会点他的名,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只是看报表的,实业的事你们是前辈。”他顿了顿,“不过之前看制造业的数据,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有些厂子在用设备融资租赁,把设备投入分摊到未来几年的开支里,现金流压力小很多。珠三角那边已经有专门做这个的金融机构了。”

陈天华眼睛亮了一下。“融资租赁?我听说过,但没细了解过。”

“回头我整理一下,发您参考。”林深说。

陈天华点了点头,端起杯子。“有心了。这杯我敬你。”

余保国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着,没有插话。

菜上了一半,包厢的门被推开了。

两个人走了进来,一男一女。男的穿一件深色长衫,手里拎着二胡。女的穿素色旗袍,抱着琵琶。两人在包厢一侧的角落坐下来,调了调弦,试了试音

余保国放下筷子,转过头对林深说:“林深,这是我们的特色苏州评弹。来苏州不听评弹,等于没来过。”

林深看着那两个人,有些新奇。他从来没听过。

琵琶声起,叮叮咚咚,清脆如玉珠落盘。二胡拉出一段婉转的前奏,悠长缠绵。

唱的是评弹版的《茉莉花》。

“好一朵茉莉花,好一朵茉莉花”

“满园花草,香也香不过它”

林深小时候就听过这首歌,旋律清脆明亮。但评弹版本完全不同,每一个音符都拖着尾韵,像是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放在手心里慢慢看。

他靠在椅背上,听得出神。

余保国也不说话了,包厢里只有琵琶、二胡和那软糯的唱腔。

陈天华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节拍。吴振业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曲唱完,余保国带头鼓掌。林深也跟着拍手。

第二首是《秦淮景》。

怀抱琵琶的评弹艺人轻轻拨动琴弦,叮叮咚咚,如雨滴落玉盘。那女声软糯甜润,嗓音如丝如缕,在包厢里悠悠地荡开。

“我有一段情呀,唱给诸公听 ”

“诸公各位 静呀静静心呀”

“让我来,唱一支秦淮景呀”

“细细呀道来,唱给诸公听呀…”

林深听得入了神。那曲调婉转缠绵,歌词里尽是金陵的繁华与风雅,可不知怎的,他听出了一丝说不清的苍凉。

一曲终了,余音还在包厢里打转。

余保国放下筷子,侧过身,对林深说:“知道这首歌的故事吗?”

林深摇了摇头。

余保国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的水墨画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以前叫无锡景,电影金陵十三钗里用过改成秦淮景。讲的是当时的金陵城。那时候日军打进城,一群秦淮河边的风尘女子和教会学校的女学生,一起躲在一个教堂里。”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包厢里安静了下来。

“从前女学生们看不起她们她们,她们也不屑跟女学生们来往。但后来,日军要抓女学生去赴宴,谁都知道去了就回不来了。”

余保国停顿了一下。“那些风尘女子,她们把女学生的衣服换上,剪了头发,扮成学生的样子,替她们去了。临行前,她们最后弹唱了这首秦淮景。”

林深没有说话,听着。

“秦淮河边的女人,平日里被人瞧不起。但到了生死关头,她们比谁都明白什么叫大义,商女亦知亡国恨。”余保国的声音沉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

“人这一辈子,不管做什么行业,做金融也好,做实业也好,心里都得有一杆秤。什么钱能赚,什么钱不能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底线不能丢。”

琵琶声又起,那软糯的唱腔再次在包厢里流淌开来。这一次,林深听出了更多东西。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深端起小杯,喝了一口酒。这一次,他没有咳嗽。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不呛,像是已经被那软糯的唱腔熨过了。

余保国看着他,笑了。“听进去了?”

林深点了点头。“听进去了。”

“苏州评弹,听的就是这个味道。吴侬软语,软到骨头里。但骨子里的东西,不软。”余保国端起杯子,碰了一下林深的杯子,“以后多来苏州,我请你听评弹。”

“好。”

其他人也纷纷举起杯子。几个人碰了一杯,笑声在包厢里回荡。

饭局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林深站起来,脚步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但脑子还是清醒的——他试了试,能清晰地算出自己喝了多少酒,大概三两出头。

陈天华拉着他的手不放。“林总,下次来苏州,去我厂里看看。我带你参观。”

“一定。”

他掏出手机加了林深的好友,“以后常联系。”

林深连忙扫了码,发送了好友申请。陈天华点点头,收起手机。

张明达和吴振业也都拿出手机,吴振业笑着说:“以后想了解电子行业,找我。”

林深一一添加了他们。

余保国送他到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湿气,吹在脸上很舒服。

“早点回去休息。”

回到酒店,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热水冲走了身上的酒气,但冲不走脑子里的晕眩。天花板的灯光在他眼里有些晃,他伸手关了灯,房间里暗了下来。

酒意慢慢上来,头有些沉,但脑子还在转。

今天万国的数据,一期92%,二期75%,租金涨了12%,合同拉长到五年。每一组数字都在告诉他同一个结论:逻辑没变,而且在变强。

还有余保国说的那句话——“心里得有一杆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