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在后山半坡上,井口盖着块石板,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金超宁蹲在井边,把石板挪开一条缝。
井里黑,一股子潮气往上冒。
“多深?”
“早年打过,三丈多。”张义说,“后来水干了,就没人管了。”
金超宁往井里看了一会儿,把石板盖回去。
“张义,放个话出去。”
“啥话?”
“就说,”金超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井里,有金家祖上传下来的压阵之物。三日内,我要动手取。”
张义愣了一下:“主事,井里啥都没有啊。”
“我知道。”金超宁说,“可金景渊不知道。”
他往回走,边走边说。
“他要定位,得靠这七个方位。这口井,是其中一个。他要是信了井里有东西,就得派人来。”
“来了,就好办了。”
当天下午,话就放出去了。
放话的法子,是让几个嘴碎的乡勇,在村口茶摊上“不小心”说漏的。
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天黑,半个九道沟都知道了。
张义带人,在井边“明守暗放”。
明面上,井边搭了个草棚,两个乡勇守着,白天黑夜不挪窝。
暗地里,张义在井周围的林子里,埋了三处暗哨。
村口的查验岗,也同时收紧。
进出的人,都得报名字、说来路。
头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也没动静。
第三天,天没亮,暗哨那边,来了信。
“张哥,西边林子里,有人。”
张义摸过去。
林子里,蹲着个人,穿件灰褂子,正往井边张望。
张义一挥手,两个人从后头包上去,一把按住。
那人想喊,被捂住了嘴。
搜身。
搜出个小本子,上头画着井的位置,还有几条进出的路。
“探路的。”张义说,“先捆了。”
天快亮的时候,东边又来了一个。
这个更精,不走林子,走的是沟底。可沟底也有暗哨。
“张哥,又逮着一个。”
这个身上,搜出个东西。
一枚铜哨。哨子上,刻着莲花纹。
张义把铜哨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纹,他见过。
土堡里,能接触到议事内容的人,腰上都挂着一枚这样的哨子。是护乡联盟发的,用来传信。
“这个,”张义把铜哨攥紧,“得给主事看。”
土堡堂屋,金超宁把铜哨放在桌上。
“两个探子,一个探路,一个带哨。”他说,“探路的那个,是外头的。带哨的这个,是里头的。”
张义点头:“哨子上的纹,跟咱们发的一样。”
“一样。”金超宁说,“可这哨子,不是咱们发的。”
他拿起哨子,对着光看。
“咱们发的哨子,纹是刻在正面的。这个,刻在反面。”
张义凑近看。果然,莲花纹刻在哨子的反面。
“这是仿的。”金超宁说,“仿的人,见过咱们的哨子,可没细看。他照着样子做,把纹刻反了。”
“那……能接触到哨子的人,就那么几个。”
“对。”金超宁把哨子放下,“议事的人,一共七个。”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笔。
“张义,把名字报给我。”
张义一个一个报。金超宁一个一个写。
写完,七个名字,排在纸上。
他拿起笔,从第一个开始,一个一个划。
划到第六个,笔停住了。
第七个名字,他没划。
“主事?”张义凑过来看。
金超宁没说话。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这个人的哨子,”他说,“前些日子,丢过一回。”
“丢过?”
“嗯。”金超宁说,“他说是掉沟里了,找了两天没找着,后来重新领了一个。”
他把笔搁下。
“哨子丢了,人没丢。可这哨子,到了谁手里?”
堂屋里,静下来。
油灯芯子爆了一下,噼啪。
“先别声张。”金超宁把那张纸折起来,“盯着他。”
他把纸揣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天已经亮了。后山那边,晨雾还没散。
“张义。”
“在。”
“井边的人,撤了。”
“撤了?”
“嗯。”金超宁说,“饵已经下了,鱼也咬了。再守着,就露馅了。”
他转过身。
“接下来,看他自己动。”
入夜,土堡静下来。
金超宁坐在堂屋里,把那张写着七个名字的纸,又拿出来。
他点着油灯,把纸凑近火苗。
火苗舔着纸边,纸角卷起来,发黄。
他停住了。
没烧。
他把纸收回来,重新折好,塞进怀里。
“再等等。”他自言自语,“再等等。”
门外,脚步声。
很轻,一步一步,走到他门口,停住了。
金超宁的手,按在桌沿上。
门外的人,没敲门。
停了一会儿。
然后,敲了两下。
笃,笃。
金超宁的手指,松开了。
那是联盟内部的暗号。两下,是自己人。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
手搭在门闩上,没急着开。
“谁?”
门外,一个声音,压得很低。
“主事,是我。”
金超宁听出来了。是议事七个人里的一个。
他站在门后,没动。
“这么晚,啥事?”
门外的人,沉默了一下。
“主事,”那声音说,“我有话,得当面跟你说。”
夜风吹动油灯,金超宁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座山。
他摸着怀里折了三折的名单,那个没划掉的名字扎在他心上。
这三天从放话到设哨,从抓探子到辨哨子,他算准金景渊会来摸情况,也算准内鬼会忍不住递消息。
可他没算到,来的人会是他。
三个月前黑石岭阻击战,他扛土炮冲在前,负伤背周老夯回撤,血浸透半件褂子;上个月寨子闹粮荒,他带人翻三座山借粮,裤腿被荆棘勾烂,粮食一粒未撒。
金超宁深吸了一口气,冰凉的夜气钻进肺里,压下了心头那点翻涌的情绪。
他搭在门闩上的手往下一压,咔哒一声,门闩开了。
门开了半扇,外面的人裹着一身夜露站在月光里,脸色白得像纸,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布包,一看见他,膝盖一弯就往下跪。
金超宁没扶,就站在门槛边上看着他,油灯的光从他身后漏出去,落在那人脸上,明一半,暗一半。